山道,成了一條狹窄的血槽。
陳猛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趴在巨石的邊緣,冰冷的岩石觸感讓他異常清醒。風從山頂灌下來,帶著濃煙和隱約的哭嚎,也帶來了第一波逃竄的匪徒。
他們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黃蜂,沒頭沒腦地往下沖。有的人手裡還抱著搶來的綢緞,有的人只穿著一條褲子,臉上滿是驚恐。
「別擠!他娘的別擠!」
「滾開!讓老子先走!」
混亂,踩踏,咒罵。他們還沒看見敵人,自己人就已經先亂了起來。
陳猛沒有動。
他身後的三百名士兵,也像三百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與黑暗的山石融為一體。只有那一雙雙眼睛,在夜色里反射著冰冷的光。
更多的匪徒湧入了這條唯一的生路。山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人擠著人,像一罐即將滿溢的沙丁魚。
時機到了。
陳猛沒有嘶吼,他只是舉起手,然後重重落下。
一個最簡單的手勢。
「嗡——」
這不是一聲,而是三百聲匯聚成的一聲。
像死神撥動了一下琴弦。
三百支淬了毒的弩箭,無聲地撕裂空氣,覆蓋了山道最擁擠的那一段。
沒有慘叫。
或者說,慘叫聲剛從喉嚨里冒出來,就被毒藥扼殺了。
沖在最前面的一片匪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推倒,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只是感覺脖子或胸口被蚊子叮了一下,隨即身體便失去了所有力氣,視線陷入黑暗。
後面的匪徒,被前面倒下的屍體絆倒,咒罵著想爬起來。
「嗡——」
第二輪齊射,到了。
這一次,恐慌終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有埋伏!有埋伏!」
「是官兵!是朔風鎮的官兵!」
一個匪徒嘶聲尖叫,他想轉身往山上跑,但身後的人潮推著他,讓他動彈不得。一支弩箭,精準地從他張大的嘴巴里射了進去,從後頸穿出。他的尖叫,戛然而止。
山道,徹底變成了屠宰場。
陳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機械地,一次又一次地舉起手,落下。
放。
上弦。
再放。
他計程車兵們,也像一群精準的機器。他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斷,只需要執行命令。他們甚至不去看自己的戰果,只是專注地重複著手裡的動作。
這就是殿下口中的「狩獵」。
沒有熱血沸騰的衝殺,沒有刀刀見紅的搏命。只有冷靜的等待,和高效的收割。
陳猛看著那條被屍體越堆越高的山道,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那位年輕的九皇子,腦子裡裝的究竟是怎樣一盤恐怖的棋局。
他忽然感到一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不是因為殺戮,而是因為這種將一切都計算到極致的、非人的冷靜。
……
李玄勒住了馬。
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從它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山下那條被火光映照的山道。
他聽不到弩箭破空的聲音,那聲音太輕,被風聲和山火的爆裂聲掩蓋了。但他能看見結果。
他看見人潮像凝固的潮水一樣,堵在半山腰,然後一層一層地,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削去。
他身後的親衛,提著那顆用黑布包裹的頭顱,血水順著布料的縫隙,一滴滴落在地上。
一陣尖銳的頭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李玄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丹田氣海中那股支撐著他超常思維的龍氣,在禿鷲的腦袋落地後,便如退潮般散去。此刻湧上來的,是透支精神力後那令人作嘔的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去。」他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告訴陳猛,留個口子。等李狗子他們的人下來後,再把袋子紮緊。」
「是。」一名親衛無聲地領命,催馬向山下奔去。
李玄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燃燒的山寨。
火光,將是他最好的不在場證明。
當明日的太陽升起,朔風鎮的官兵會「在鎮民的驚恐報告下」,發現黑風寨「疑似內訌火併」。他們會「小心翼翼」地登山查探,然後「震驚」地發現匪首禿鷲死於亂軍之中,山寨主力在下山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敵人」伏擊,全軍覆沒。
一場完美的、與九皇子李玄毫無關係的剿匪戰。
而他,將得到他最需要的東西——完成「王業之基」任務所需的海量物資,以及一支初具規模、見過血的「狼牙」。
他的目光,掃過系統面板。
【潛龍任務:北涼的根】
【完成度:20%(地基/人力)】
還不夠。
他需要木材,需要石料,需要黑風寨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所有財富。
李玄調轉馬頭,不再看那場已經沒有懸念的屠殺。
「我們回去。」他對剩下的親衛說道,「天亮之前,羅家主需要一份新的物資清單。」
……
黑風寨里,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李狗子和他剩下的二十多個弟兄,躲在馬廄的陰影里,渾身都在發抖。他們聽著山下那陣陣稀疏卻致命的弩箭聲,看著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悍匪,像牲口一樣被屠殺,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快意的感覺,讓他們幾乎要嘔吐出來。
李狗子的手裡,死死地攥著那串冰冷的鑰匙。
鑰匙很沉,燙得他手心發燙。
一個年輕的獵人湊過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狗子手裡的鑰匙,喉結上下滾動。
「頭兒……那,那是寶庫的鑰匙……咱們……」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在這片混亂中,拿著這串鑰匙,開啟寶庫,隨便拿上幾件,就足夠他們一輩子吃喝不愁。然後,他們可以趁亂從其他小路逃走,永遠地消失在這片大山里。
李狗子沉默了。
他看著遠處那片火海,又看了看山下那個死亡陷阱。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那位九皇子平靜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句「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命,都比獨眼龍整個寨子的悍匪加起來,更值錢」。
他打了個冷顫。
他忽然明白,這位殿下,能把一千多悍匪玩弄於股掌之間,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禿鷲。那麼,要找到他們這二十幾個人,又有多難?
逃?
往哪裡逃?
這位殿下給的,是陽謀。他把白花花的銀子,肥沃的土地,和一個光明的未來擺在你面前。他也把死亡和未知,擺在了另一邊。
讓你自己選。
李狗子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煙火和血腥的味道,讓他徹底清醒了。
「都他娘的別想了!」他低吼道,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舉起那串鑰匙。
「殿下說了,他只要糧倉和兵器庫。剩下的,讓我們自己挑一樣。」他環視著自己的弟兄們,「現在,都跟我來!去寶庫,拿我們該拿的東西!然後,從殿下給我們留的那條活路,滾下山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森然。
「誰敢多拿,誰敢有別的念頭,別怪我李狗子的刀,不認兄弟!」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第一個衝出了馬廄,向著記憶中寶庫的方向,狂奔而去。
剩下的獵人們,在原地愣了片刻,最終,還是咬著牙,跟了上去。
恐懼,壓倒了貪婪。
他們選擇,走那條看得見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