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空氣中,燃盡的燭淚和清晨的寒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凝滯的味道。
李玄站在書案後,沒有動。他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寸寸地剖析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白袍,烏髮,腰間掛著一個普通的酒葫蘆。男人的長相算不上英俊,只是儒雅乾淨,像是京城裡隨處可見的落魄書生。可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冰封了千年的寒潭,潭底,卻藏著屍山血海的倒影。
這就是系統給出的……將領?
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兵聖」?
「末將陳知報,參見主公。」
男人的聲音,溫潤清朗,像玉石相擊。他行的軍禮很古老,不是大夏皇朝的制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
李玄沒有讓他起身。
他繞過書案,緩緩走到陳知報面前,一股淡淡的酒香,從對方身上傳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體內,沒有任何真氣或龍氣的波動,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
可越是這樣,李玄心中的警惕就越盛。
「你,能做什麼?」李玄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龍氣耗盡後的沙啞。
這是一個直接到近乎無禮的問題。
陳知報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語氣平穩地回答:「主公想讓末將做什麼,末將便能做什麼。」
「我想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建立一個能與天下爭鋒的基業。我想讓我的軍隊,能踏平這世上任何一座雄關。我想讓我的王旗,插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李玄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能做到嗎?」
陳知報緩緩直起身。
他終於抬起頭,直視李玄的眼睛。那一瞬間,李玄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儒雅書生,而是一頭睜開雙眼的巨龍。那股無形的威壓,甚至比陳猛全力爆發時的煞氣,還要厚重百倍。
「能。」
陳知報只說了一個字。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陳詞,只有一個字。卻比任何承諾,都來得更有分量。
李玄沉默了。
他轉身,走回那張巨大的北涼地圖前。
「好。」他拿起一支硃筆,「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的『能』。」
他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朔風鎮和剛剛被清剿的黑風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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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寨,一千悍匪,一夜覆滅。戰利品,堆積如山。我手下,有三百可用之兵,以及剛剛收服的二十名熟悉山林的斥候。」
李玄放下筆,回頭看著陳知報。
「問題是,我不想讓任何人,特別是京城裡的那些眼睛,知道我擁有了這一切。我要把這些力量和財富,變成我的根基,而不是催命的符咒。告訴我,該怎麼做?」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考驗。
一個優秀的將領,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懂政治。
陳知報走到地圖前,他的視線在地圖上掃過,只用了一息的時間。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主公,您覺得,一頭藏在洞裡的狼,和一群在山野里奔跑的狼,哪一個更不容易被獵人發現?」
李玄的眉梢,微微一挑。
「一群。」他回答。
「為何?」
「因為山野夠大,它們的身影,會融入到山川草木之中,成為環境的一部分。」李玄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陳知報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
「正是如此。」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主公現在想的,是如何把所有的戰利品和士兵,都藏進朔風鎮這個『洞穴』里。但這恰恰是最愚蠢的做法。一個貧瘠小鎮,突然富得流油,兵強馬壯,就像黑夜裡的火把,只會引來無數窺探的目光。」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動,一個宏大而精密的藍圖,隨之展開。
「所以,我們不該藏,而該『散』。」
「第一,以匪養兵。我們不僅不該隱瞞戰利品,反而要大張旗鼓地『上報』。就說朔風鎮官民同心,設計剿滅了黑風寨,繳獲了匪寇多年的積蓄。然後,以這筆『橫財』為名,向朝廷請功,並請求擴編『朔風鎮守備營』,名正言順地將我們的三百人,變成一支合法的武裝。」
李玄的眼睛,亮了。他之前的思路,是徹底隱瞞。而陳知報的思路,是把非法,變成合法。
「第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陳知報的手指,點在了斷魂山脈深處幾座不起眼的山谷上,「明面上,我們用這筆錢,修城牆,練新兵,一副全力防禦蠻族和殘餘匪寇的姿態。但暗地裡,真正的鐵料、木材和工匠,要全部轉移到這些隱秘的山谷里。以『開礦』、『伐木』為名,建立我們真正的兵工廠和秘密軍寨。產出的兵器鎧甲,不入庫,不登記,直接藏於山腹。」
「第三,兵民一體。」陳知報最後說道,「三千大雪龍騎的兵魂已經解鎖,但我們不能讓他們以軍隊的形態出現。主公需要儘快拿下幾座礦山、林場、農莊的控制權。讓這些士兵,平時是礦工,是伐木工,是農夫。他們散布在北涼各處,自給自足,不耗費主公一錢一糧。但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能在六個時辰之內,從任何一個角落裡集結起來,變成一支摧城拔寨的鐵軍。」
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
李玄看著陳知報,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原本的計劃,和陳知報這一比,就像是小孩子的沙盤遊戲。對方提出的,才是一個真正具備可行性、兼顧了隱蔽與發展的王霸之策。
將力量,徹底融入到北涼這片廣袤的土地上,讓它成為一個看不見的巨人。
這才是真正的「潛龍在淵」。
「好……」許久,李玄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書生,心中再無半分懷疑。系統沒有騙他,這確實是一個「兵聖」。
「你的身份,是個問題。」李玄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思考下一個實際問題。
「主公可對外宣稱,末將是一名遊學至此的避世之士,姓陳名知,字伯言。因感念主公收留之恩,願為幕僚,出謀劃策。」陳知報彷佛早就想好了一切。
李玄點了點頭。這個身份,乾淨,且合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陳猛的聲音。
「殿下,末將有事稟報。」
「進來。」李玄應道。
陳猛推門而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地圖前的白衣書生陳知報,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這位是?」
「這位是陳先生,我新請的幕僚,精通軍略與營造之法。」李玄自然地介紹道,「以後,朔風鎮的軍務和建設,你們二人要多商議。」
陳猛看向陳知報,他感覺不到對方身上有任何武者的氣息,但那雙平靜的眼睛,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他不敢小覷,抱拳行禮:「見過陳先生。」
陳知報微微頷首,回了一禮:「陳將軍客氣。」
「陳猛,黑風寨的物資,清點的如何了?」李玄問道。
「回殿下,已經清點完畢。糧食可供三千人食用一年,鐵料、藥材、金銀器物不計其數。只是……如何運回來,是個大問題。動靜太大了。」陳猛面露難色。
李玄看向陳知報。
陳知報微微一笑,對陳猛說:「陳將軍,不必運。非但不用偷偷摸摸地運,我們還要敲鑼打鼓,用八百里加急,把這份『捷報』和『繳獲清單』,一起送到京城去。」
他將剛才的計劃,簡明扼要地對陳猛複述了一遍。
陳猛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從最初的震驚,到疑惑,再到最後的恍然大悟和狂喜。
「妙!實在是妙啊!」他一拍大腿,激動地道,「如此一來,我們不僅能名正言順地擴軍,還能堵住朝中所有人的嘴!殿下……不,陳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看向陳知報的眼神,已經從警惕,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佩。
李玄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他的核心班底,一個主外征伐,一個主內運籌,終於齊備了。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提起筆。這一次,他沒有寫物資清單,也沒有寫計劃。
筆尖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下了五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北涼都護府。
這不是一個官職,而是一個宣告。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未來的宣告。
他放下筆,對陳知報下達了第一個正式的命令。
「陳先生,那份上報朝廷的奏疏,就由你來草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