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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墨與血

2026-10-23 00:55:21 作者: 鹿十七

  書房裡的空氣,換了一遍。

  清晨的冷冽,混著新沏的茶香和上等松煙墨的味道,將昨夜的血腥與疲憊,沖刷得一乾二淨。

  李玄沒有坐,他站在窗邊,看著天光一寸寸亮起,將朔風鎮從沉睡中喚醒。丹田氣海中,那新得的一千縷龍氣如同一條溫順的溪流,緩緩流淌,修復著他透支的精神,讓他能以一種近乎抽離的冷靜,審視著眼前的棋局。

  書房的另一頭,新添了一張小案。

  陳知報就坐在案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腰間的酒葫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溫潤的玉佩。他手腕懸空,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行雲流水般划過。

  他寫得不快,但每一個字落下,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彷佛他寫的不是字,而是棋子。

  陳猛像一尊鐵塔,侍立在門口。他一夜未睡,雙眼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陳知報的筆尖上,彷佛想從那墨跡里,看出千軍萬馬的陣法來。

  終於,陳知報落下最後一筆。

  他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將筆擱在硯台上,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待其稍干,才雙手捧起,轉身面向李玄。

  「主公,奏疏已擬好。」

  李玄走了過來,卻沒有伸手去接。




  陳猛和侍立在李玄身後的羅振邦,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陳知報清朗溫潤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臣,皇九子玄,誠惶誠恐,叩問聖安。臣奉旨北上休養,幸得陛下天恩,於朔風鎮苟安。然北涼苦寒,蠻風日盛,更有匪寇盤踞,荼毒鄉里。黑風寨匪首禿鷲,尤為兇悍,劫掠商旅,殘殺官民,民怨沸騰如鼎。」

  開篇四平八穩,將姿態放得極低。李玄點了點頭。

  「昨夜,天降異火,黑風寨匪巢無故自燃。匪眾疑心內訌,自相殘殺,哭嚎之聲,十里可聞。臣為保朔風鎮安寧,不得已,遣鎮中守備百人,於山下險要處設防。未料殘匪不查,倉皇逃竄,自投羅網。臣與鎮中軍民,僥倖全殲匪眾,斬匪首禿鷲於亂軍之中。」

  聽到這裡,陳猛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簡直神乎其技。「僥倖」二字,用得讓他這個親歷者都差點信了。

  「此役,全賴陛下龍威震懾,天道懲惡。臣不敢居功。今清點匪巢,繳獲匪寇歷年所斂之不義之財,計有金銀三萬兩,糧草五千石,另有劣鐵、舊甲、綢緞皮貨若干。清單另附。」

  陳知報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為難。

  

  「然,朔風鎮兵力單薄,無力看管如此巨額資財。且黑風寨雖滅,北涼匪患未絕,蠻族亦虎視眈眈。臣日夜憂心,唯恐有負聖恩,辱沒皇家威嚴。故斗膽懇請陛下天裁:」

  「其一,允臣以繳獲之金銀,就地招募鄉勇,擴充朔風鎮守備營至一千之數,以固邊防,護衛一方平安。所需兵甲糧草,皆出自繳獲,絕不耗費國庫分毫。」

  「其二,為彰陛下仁德,臣已將繳獲金銀之半數,計一萬五千兩,並揀選上品皮貨百張,不日將啟程,押送京城,獻入內庫。以慰聖心。」

  奏疏念完,陳知報將紙張輕輕放在李玄面前的桌案上。

  書房裡,落針可聞。

  陳猛張了張嘴,他想說這奏疏寫得太好了,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任何讚美都顯得蒼白。這哪裡是奏疏,這分明是一張天衣無縫的網。既把功勞推給了老天和皇帝,又合情合理地要到了擴軍的許可,最後還送上一份厚禮堵住所有人的嘴。

  「陳先生……」陳猛憋了半天,才幹巴巴地說道,「京城裡的那些大人們……會信嗎?」

  「他們會的。」這次回答的,是李玄。

  他拿起那份奏疏,紙上墨跡未乾,卻彷佛重逾千斤。

  「父皇會信,因為這給了他一個不花錢就能穩定邊境的希望。他不在乎過程,只在乎結果。」

  「我那些皇兄們會信,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走了狗屎運的病秧子。比起我在北涼多了幾百個鄉勇,他們更在意那一萬五千兩黃金白銀,以及這份功勞背後,我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李玄的目光,落在陳知報身上,眼神銳利。

  「但你漏了一環。北涼行省的布政使,王德海。我在他的地盤上招兵買馬,他會怎麼想?」


  陳知-報微微一笑,彷佛早就料到李玄會有此一問。

  「主公明鑑。這正是那『一萬五千兩』的第二重用處。」他從容不迫地說道,「押送隊伍不會直奔京城。它會先繞道行省首府,以主公您的名義,拜見王大人。送上的,不是一萬五千兩,而是兩萬兩。」

  陳猛一愣:「多出來的五千兩……」

  「多出來的五千兩,是給王大人的『孝敬』。」陳知報解釋道,「奏疏上,我們隻字不提布政使。但行動上,我們把天大的面子給他。我們不是在擴軍,我們是在幫王大人剿匪,幫他穩固治下。這支守備營,名義上歸主公您節制,但王大人隨時可以調遣。當然,他永遠不會調遣。」

  一個手握兵權、主動示好、還送上重金的皇子,和一個可能會給自己惹麻煩的邊鎮守備營,孰輕孰重,王德海分得清。他只會把這件事壓下來,甚至會在必要的時候,幫李玄向朝廷美言幾句。

  李玄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弧度。

  他將奏疏遞給羅振邦,後者早已聽得渾身冷汗。

  「羅家主,用印。」

  羅振邦顫抖著手,從一個精緻的木盒裡,捧出了那枚代表著皇子身份的玉印。他小心翼翼地蘸上印泥,在那份奏疏的末尾,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印記。

  墨是黑的,印是紅的。

  黑的是權謀,紅的是血。

  李玄看向陳猛,下達了命令:「陳猛,你親自帶隊,從討逆軍中挑選最精銳的五十人,再從『暗牙』里,挑五個機靈的。護送這支隊伍。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押運,是演戲。演得越像一群發了橫財、生怕被人搶的暴發戶,越好。」

  「末將明白!」陳猛眼中精光一閃。

  「陳先生。」李玄又轉向陳知報,「你留在朔風鎮。我要你做三件事。第一,擬定一份守備營的訓練章程。第二,幫我設計一座兵工廠,圖紙越詳細越好。第三……」

  李玄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斷魂山脈那片廣袤的區域裡,畫了一個圈。

  「幫我在這裡,選一個家。」

  陳知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

  「一個能藏下三千頭猛虎,還能讓他們自己種地、自己打鐵的家。」李玄補充道。

  「遵命。」陳知報躬身領命,沒有絲毫的猶豫。

  李玄看著窗外,太陽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了這個貧瘠的小鎮。

  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將已經冰冷的茶水,一飲而盡。

  「羅家主,去帳房,支五百兩銀子給陳將軍的隊伍,作為路上的花銷。」李玄放下茶杯,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另外,告訴李狗子,讓他帶上他的人,從今天起,斷魂山脈就是他們的獵場。我要一張最詳細的地圖,每一條溪流,每一座山谷,都不能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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