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朔風鎮沉浸在一種飽餐後的疲憊與滿足中,連風聲都似乎溫柔了許多。
府衙的書房裡,炭火依舊燒得通紅。羅振邦早已告辭,帶著滿身的酒氣和亢奮,去連夜籌劃商會擴張的大計。陳知報也退了出去,他要去親自監督那三份「禮物」的情報後續,確保它們能在京城掀起預想中的風暴。
只剩下李玄一人。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批閱公文。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手指在溫熱的酒杯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在等。
等夜色再深一些,等人心再靜一些。
子時,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三長兩短,飄渺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李玄站起身,沒有點燈,推開書房後的一扇暗門。門後是一條狹窄而陡峭的向下的石階,空氣瞬間變得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他走了下去。
石階的盡頭,是一間約莫三十平米的密室。這裡是府衙地底最深處,由李玄的親衛秘密挖掘而成,牆壁用厚重的青石加固,隔絕了任何聲音和窺探。
密室中央,空無一物。
李玄走到中央站定,閉上眼,心神沉入系統面板。
那張散發著淡淡金光的人才卡牌,靜靜地懸浮在意識空間裡。卡牌上,一個身著白袍、面容模糊的身影,透著一股儒雅與鋒銳並存的奇異氣質。
【追隨者:白袍鬼將·陳慶之(兵魂狀態)】
【註:當前為兵魂狀態,需消耗1000縷龍氣為其重塑肉身。】
李玄不再猶豫。
「系統,消耗1000縷龍氣,重塑陳慶之肉身。」
【指令確認。消耗龍氣*1000縷……肉身重塑開始……】
冰冷的機械音剛落,密室內的空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李玄感覺到,一股磅礴而精純的能量,從他體內被抽離,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在他面前匯聚。
這些光點,並非雜亂無章地飛舞。它們像擁有生命的精靈,遵循著某種玄奧的法則,開始勾勒、編織。
先是一具骨架。從頭骨到指骨,每一根都由純粹的金色龍氣構成,散發著淡淡的威嚴。
接著,是經絡和血脈。無數更纖細的金色絲線,如同蛛網般,纏繞在骨架之上,構成了一套複雜而完美的迴圈系統。
然後,是血肉、臟器、皮膚……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沒有雷鳴電閃,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種近乎「道」的創造之美。李玄像一個旁觀者,親眼見證著一個生命的誕生。
當最後一根髮絲被金色龍氣編織完成時,所有的光芒,瞬間內斂。
一個身著素白儒袍的青年男子,出現在李玄面前。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許,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絲書卷氣。但他身形挺拔如松,雙肩開闊,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又彷佛能洞察人心。他不像一個將軍,更像一個即將去參加文會計程車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身上卻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種讓李玄都感到心悸的、洗盡鉛華的鐵血鋒芒。
他站在那裡,彷佛他身後,就站著千軍萬馬。
陳慶之的眼睛,眨了一下。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掠過一絲短暫的迷茫,隨即迅速變得清明。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最後,目光落在了李玄身上。
他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問「這是哪裡」。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對著李玄,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之禮。
「罪將陳慶之,拜見主公。」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如同玉石相擊。
李玄的心,在這一刻,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裡。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陳慶之。
「先生不必多禮。」他的手觸碰到陳慶之的手臂,能感覺到那溫熱的、充滿力量的觸感。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再是系統里的一張卡牌。
「先生可知……自己身在何處?」李玄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知。」陳慶之的回答,簡潔得驚人,「此地非臣故土,主公亦非臣舊主。慶之已死,蒙主公以無上偉力重塑新生,自當為主公效死。」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沒有對過往的留戀,也沒有對未來的恐懼。只有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絕對理智。
李玄點了點頭。和這樣的人說話,很輕鬆。
「很好。」李玄不再兜圈子,「我需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主公請講。」
「第一,從明天起,你的身份,是朔風鎮的一名落魄儒生,姓白,單名一個起。你因仰慕我求賢之名,前來投奔。」
「第二,我需要你,用最快的時間,摸清我麾下所有兵士的底細。從那三百親衛,到新招募的守備營,我要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優缺點。」
「第三,」李玄頓了頓,看著陳慶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替我打造一支,能縱橫天下的無敵之師。」
陳慶之靜靜地聽著。當李玄說完第三點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一點微光。
那是一種棋手看到完美棋局時,才會有的光。
「慶之,領命。」他再次躬身,「只是,敢問主公,您要的『無敵之師』,是何模樣?」
「我要的,」李玄的眼中,閃過大雪龍騎那冷酷的身影,「是一支絕對服從,不畏生死,令行禁止,戰無不勝的軍隊。他們的存在,不是為了守護,而是為了……毀滅。」
陳慶之的眼中,那點微光,更亮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李玄話中的含義。
「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兵者,兇器也。主公既有此志,慶之自當為您……磨亮這把兇器。」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是陳知報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主公,『狼牙』急報!」
李玄與陳慶之對視一眼,隨即轉身,開啟了石門。
陳知報站在門外,看到李玄身後突然多出的白袍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立刻將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筒,遞了上來。
「半個時辰前,我們潛伏在蠻族王庭外的斥候,拼死送回來的訊息。」
李玄接過竹筒,捏碎火漆,展開裡面的布條。
布條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甚至被血跡浸染得模糊不清。
「臘月初七,突利部可汗,於狼神山下,斬殺黑水、白山二部族長,以雷霆之勢,吞併其眾。三日後,又於青海湖畔,設伏擊潰王庭左賢王主力。如今,草原各部,望風而降。突利可汗,已成草原……新的共主。」
「其人野心極大,揚言……開春冰雪消融之後,要率三十萬鐵騎,南下牧馬,第一站,便是……北涼。」
李玄拿著那張薄薄的布條,卻感覺重若千鈞。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書房牆壁上掛著的那副巨大的大夏輿圖。他的目光,越過黑石關,落在了北方那片廣袤無垠的、代表著蠻族草原的區域。
那裡,不再是一盤散沙。
一頭飢餓的、被統一起來的餓狼,已經睜開了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北涼這塊在它看來,肥美而脆弱的羔羊。
「突利可汗……」李玄輕輕念出這個名字,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凝重。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時間還很充裕。
他可以慢慢種田,慢慢積蓄力量。
可現在,敵人,已經不打算給他這個時間了。
「主公,」陳知報的聲音,也變得無比沉重,「若情報屬實,這將是……大夏近五十年來,最大的一次邊患。憑我們朔風鎮現在的力量,無異於螳臂當車。」
李玄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身旁那個剛剛「誕生」不到一個時辰的白袍儒將。
「白先生,你怎麼看?」
陳慶之的目光,同樣落在那副地圖上。他那雙平靜的眸子,此刻,像是在欣賞一幅畫。
「三十萬鐵騎,聽起來,是很多。」他淡淡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草原,一路劃到了黑石關,最後,輕輕點在了朔風鎮的位置上。
「但,兵,不在多,在精。將,不在勇,在謀。」
他收回手,看向李玄,眼中那點微光,已經變成了灼灼的戰意。
「主公,您給慶之三個月。」
「三個月後,慶之還您一支,敢於直面三十萬鐵騎的……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