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報沒有問那個「老地方」是哪裡。
他只是看著李玄那雙在燭火下亮得嚇人的眼睛,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他的腳步聲沉穩而迅速,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作為李玄麾下第一位謀士,他已經學會了不去探究主公身上那些無法解釋的秘密,他只需要將主公的每一個決定,變成可以執行的、最完美的方案。
半個時辰後,朔風鎮西側一處不起眼的圍牆下,一扇偽裝成牆體一部分的暗門被無聲地推開。
沒有馬蹄聲,沒有喧譁。
十騎人馬,如十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茫茫的雪夜之中。
為首的正是李玄。他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黑色皮裘,將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警惕觀察的眼睛。他身下的戰馬,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著,踩在雪地上,只發出「噗噗」的悶響。
跟在他身後的,是九名「無面」龍騎。他們同樣是黑衣黑甲,與黑夜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彷佛被冰冷的空氣吞噬。他們不是護衛,他們是李玄延伸出去的感官和利爪。
暗門在他們身後,悄然合攏。陳知報的身影在門縫消失的最後一刻,對著黑暗,深深一揖。
李玄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一夾馬腹,坐騎便如一道離弦的箭,向著北方的無盡荒原,疾馳而去。
風,像是草原上最鋒利的刀。
越往北,風越大,越冷。刮在臉上,不再是疼,而是一種麻木的、快要失去知覺的冰冷。
他們沒有走官道。
他們穿行於被積雪覆蓋的丘陵之間,跨過冰封的河床,繞過那些早已廢棄的烽燧。這裡是地圖上的空白,是大夏王朝早已放棄的土地。
第二天黃昏,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停下休整。
一名無面龍騎從懷中掏出干硬的肉乾和一隻皮水囊,遞給李玄。肉乾硬得像石頭,水囊里的水,也帶著冰碴子。
李玄面無表情地接過,大口咀嚼起來。他吃得很快,像一頭飢餓的狼,補充著維持生存所必需的熱量。
他沒有生火。
在這片死亡之地上,任何一點火光,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靠在一塊被風雪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岩石上,目光投向更北方的天際。那裡,天空的顏色,似乎都比朔風鎮要更加灰暗、壓抑。
他想起了陳慶之。那個白袍儒將,此刻應該已經在秘密營地里,開始用他那套溫和而殘酷的手段,打磨那三千新兵。他也想起了陳知報,那個滴水不漏的謀士,此刻應該正調動著所有資源,為那座秘密營地輸送著血液,同時將一張無形的情報大網,撒向草原深處。
棋盤已經布下。
他是最關鍵的那枚棋子,也是最危險的那枚。
他這一趟,是孤注一擲。
龍氣的存量,四千一百縷。這個數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腦海里。維持三千大雪龍騎的基礎消耗,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若是再遇上一場高強度的戰鬥,這點龍氣,頃刻間就會告罄。
他必須得到補充。
他必須得到那個能統領神魔之軍的「將領」。
否則,開春之後,面對那三十萬鐵騎,他所有的布局,都只是沙灘上的城堡,一衝即垮。
「主上。」
一名無面龍騎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他的聲音像是兩塊冰摩擦,沒有絲毫感情。他指著東邊的一個方向。
「那裡,有死氣。」
李玄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地平線的盡頭,是一片低矮的、如同鬼影般的黑點。
那曾是一個村莊。
李玄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去看看。」
他們沒有騎馬,徒步在深及膝蓋的積雪中,跋涉了近一里路。
村莊的入口,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上,掛著幾具早已被凍僵風乾的屍體。從他們破爛的衣服來看,是這個村子的村民。
李玄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村口那塊被積雪掩埋了一半的石碑上。
他走過去,用手掃開積雪。
「望鄉莊」。
他記得這個名字。在陳知報整理的那份血淚名錄上,這個村莊,在去年冬天,被標註為「失聯」。
現在,他知道「失聯」是什麼意思了。
他走進村子。這裡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破敗房屋時,發出的「嗚嗚」聲,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每一戶人家的門,都大敞著,或是被暴力劈開。屋子裡,一片狼藉。地上,牆上,凝固著大片大片的、早已變成黑褐色的血跡。
李玄在一間屋子的門檻上,看到了一隻小小的、用麥稈編成的小馬。它的一條腿已經斷了,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身上落滿了灰塵。
他彎下腰,將那隻麥稈小馬撿了起來,握在手心。
麥稈很脆,很涼。
他沒有再往裡走。他知道裡面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他只是站在村子中央,閉上了眼睛。他能聞到,空氣中,那股即便經過了一個冬天的風雪,也未曾完全散去的血腥味。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下,埋葬了多少不甘的、絕望的靈魂。
他手中的麥稈小馬,被他無意識地,越攥越緊。
「走。」
他睜開眼,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將那隻小馬,小心地放回了門檻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九名無面龍起,如同九道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繼續向北。
這一次,隊伍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李玄不再思考龍氣,不再思考布局。他的腦海里,只剩下那隻斷了腿的麥稈小馬,和那塊寫著「望鄉莊」的石碑。
他終於深刻地理解了,張海瑞在看到那三份捲軸時,是何等的憤怒。也終於明白了,他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不是一場為了爭奪皇位的遊戲。
這是一場為了讓這片土地上,不再有第二個「望鄉莊」,不再有第二隻斷腿的麥稈小馬的,戰爭。
向死,方能求生。
又過了一天一夜。
當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片連綿起伏的、如同巨龍脊背般的山脈輪廓時,李玄知道,他到了。
北境舊龍祠,就在那片山脈的腹地。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某種氣息就越是濃郁。那是一種混雜著蒼涼、威嚴、以及一絲淡淡悲傷的古老氣息。李玄體內的龍氣,開始不受控制地,活躍起來。
他身後的九名無面龍騎,也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他們身上那層黑色的甲冑,似乎變得更加深沉,甲冑的縫隙間,隱隱有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流轉。他們看向那片山脈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帶上了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谷入口停了下來。
李玄翻身下馬。
「你們,在此地等我。」他對九名無面龍騎下令。
「遵命。」
李玄獨自一人,走進了山谷。
谷內的風雪,比外面小了很多。兩旁是高聳入雲的峭壁,上面覆蓋著皚皚白雪,卻掩不住岩石本身那種如同龍鱗般的奇特紋理。
山谷的盡頭,那座破敗的、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的石質祠堂,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和上次來時一樣,它依舊是那麼的殘破,那麼的死寂。巨大的龍首雕像,半邊已經坍塌,剩下的那隻獨眼,空洞地望著天空,彷佛在無聲地訴說著萬古的悲涼。
李玄一步一步,走上石階。
他的心臟,在胸膛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著。
他推開那扇虛掩著的、布滿裂紋的石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祠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祠堂內部,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蛛網,灰塵,以及那座端坐在神壇之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龍帝神像。
李玄走到神像前,站定。
他沒有跪拜,也沒有祈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尊神像。
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力量,正在這片空間裡涌動。它在審視他,在考驗他。
許久,李玄緩緩抬起頭,目光與神像那空洞的眼眶對視。
他的心中,再無雜念。只有那片被屠戮的村莊,那隻斷了腿的麥稈小馬,以及北境無數在寒風中掙扎求生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
「系統。」
他在心中,發出了指令。
「在此地,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