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粥,肉眼可見地稀薄了下去。
第一天,還能撈出肉丁。第二天,只剩下零星的肉末。到了第三天清晨,鍋里翻滾的,幾乎已經是能照出人影的米湯。
院子裡幹活的工匠和村民們,沒人抱怨。他們只是沉默地喝著,喝完,便埋頭幹得更賣力。那股沉默,比任何喧譁都更讓人心慌。
福安的嘴唇,已經起了好幾層干皮。他每隔半個時辰,就要跑到後院的臨時工坊去看一眼,那裡的景象,是這座死氣沉沉的王府里,唯一還沸騰著的地方。
「快!卯榫的角度再偏半分!」
「三號齒輪!用砂紙打磨,我要它滑得像女人的皮膚!」
老木匠錢三,像換了個人。他雙眼布滿血絲,嗓子嘶啞,整個人卻亢奮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火。在他的指揮下,十名精壯木匠,以及聞訊趕來幫忙的幾個鐵匠,正圍著一個巨大的、奇形怪狀的木製構件,揮汗如雨。
鋸子刺耳的尖嘯,鑿子入木的悶響,鐵錘敲打的脆音,交織成一首狂野的樂章。
空氣里,瀰漫著鐵木獨有的、辛辣的香氣,混雜著汗水和煙火味。
李玄就搬了張椅子,坐在工坊門口。他沒催促,也沒指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平靜,像一塊投入激流的巨石,任憑周圍如何洶湧,自身巋然不動。
這種平靜,讓福安心裡發毛。
「殿下……」他終於忍不住,湊到李玄身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叫,「米,真的見底了。今天中午這頓,就是最後一鍋了。馬家的請柬,就在今晚……」
李玄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具逐漸成形的、宛如巨獸肋骨般的機械上。
「福安。」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昨天,按我說的,去做了嗎?」
福安一愣,連忙點頭:「做了。奴才讓府里幾個手巧的護衛,在門口擺了攤子,告訴街坊,誰家有壞了的農具、桌椅,都可以拿來修。不收錢,只要拿點東西來換就成。」
「結果如何?」
「唉。」福安嘆了口氣,臉上愁雲更重,「送來的都是些破銅爛鐵,換回來的,也就幾顆蔫了的白菜,半袋子發霉的豆子。殿下,這點東西,杯水車薪,連給工匠們塞牙縫都不夠啊。」
李玄的嘴角,卻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不夠?」他搖了搖頭,「已經夠了。」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幾顆白菜,半袋豆子。
他要的,是「九皇子府願意用手藝換糧食」這個訊息。他要的,是讓全城的貧民都知道,他這裡,有一條不被糧行和豪族控制的、活下去的路。
這顆種子,他已經種下去了。
……
城東,馬府。
後花園的暖閣里,薰香裊裊。
北涼府同判張承,與馬家家主馬伯庸,正對坐品茶。
「張大人,您這招釜底抽薪,真是高啊。」馬伯庸是個五十來歲的富態男人,一對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我聽說,那九皇子的王府,今天就得斷糧了。」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在北涼攪弄風雲?不知死活。」張承端起茶杯,神態倨傲,「他以為撒點小錢,就能收買人心?北涼的根,在我們手裡。斷了他的糧,我看他拿什麼養活那群泥腿子。」
「沒錯。」馬伯庸撫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笑得像只狐狸,「今晚的觀石宴,我倒要看看,這位餓著肚子的殿下,會是怎樣一副光景。聽說,他還讓人在門口擺攤修東西換糧食?真是笑掉大牙。這是把自己,降到了工匠的身份啊。」
「黔驢技窮罷了。」張承放下茶杯,語氣里滿是不屑,「對了,聽說他還特意準備了一件赴宴的衣服?」
「是。」馬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茶漬,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袍子。大人您說,他這是想幹什麼?演一出苦肉計,博取同情嗎?」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了心照不宣的大笑。
在他們看來,李玄的所有舉動,都像一個溺水者,在胡亂地掙扎。可笑,又可悲。
……
傍晚,夕陽如血。
當最後一塊齒輪被嚴絲合縫地嵌入那具龐大的木製機械時,錢三「撲通」一聲,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成了。
在他的身前,一架前所未見的器械,靜靜地矗立著。它有著如同龍骨般的主軸,兩側延伸出數十片巨大的木製葉片,內部的齒輪組層層相扣,精密得如同鐘錶。它不像凡間的造物,更像是一件從神話里走出來的、充滿了力量與美感的藝術品。
「殿下……」錢三仰起頭,看著從工坊門口走進來的李玄,聲音嘶啞,眼中卻爆發出璀璨的光,「幸不辱命!」
李玄走到那架器械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而堅硬的鐵木。
他能感覺到,這具軀殼之下,潛藏著一股足以改變北涼命運的力量。
「錢師傅,辛苦了。」他回頭,對錢三說道,「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王府工坊的總領,食親王俸。」
錢三激動得嘴唇哆嗦,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李玄沒再多說。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福安道:「時辰差不多了。」
福安捧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
托盤上,疊著一件青色的長袍。袍子洗得發白,料子也普通,最顯眼的,是肩膀和袖口處,兩個用粗布打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的補丁。
李玄脫下身上的常服,坦然地,將這件寒酸的袍子,穿在了身上。
他沒有束冠,只是用一根木簪,隨意地將長發挽起。
這一刻,他不像一個皇子,倒像一個家道中落、趕考落魄的書生。
福安看著自家殿下這副模樣,眼圈一紅,心疼得無以復加。
「殿下,何至於此……」
李玄整理了一下衣襟,那兩個補丁,正好落在他最顯眼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著福安,眼神平靜而銳利。
「福安,記住。」
「當所有人都以為,你的武器是藏在袖子裡的匕首時,你就要把最強的武器,穿在身上,讓他們所有人都看見。」
「這件袍子,就是我今晚的兵器。」
說完,他大步向王府外走去。
門口,一輛破舊的馬車,早已備好。
李玄登上馬車,在車簾落下前的最後一刻,對福安下達了最後一個命令。
「今晚,把那架水車,抬到王府門口最高的地方。」
「再把我畫的那張圖紙,掛在旁邊。」
「讓全城的人,都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