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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朝的帳本

2026-10-23 00:56:50 作者: 鹿十七

  書房內的空氣,彷佛被李玄那句「朕要的,是滅國」給抽乾了。

  魏延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蠻荒之地,眼神里混雜著軍人的狂熱與對未知力量的本能畏懼。滅國?大夏立國三百年來,從未有任何一位帝王,敢說出這兩個字。

  陳慶之的反應則截然不同。他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沒有看地圖,而是死死地盯著李玄,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一個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的瘋子。

  「陛下,不可。」

  他的聲音乾澀,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是他第一次,正面駁斥李玄的命令。

  「請恕臣直言。此議,非興國之策,乃亡國之舉。」

  魏延聽到這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去拉陳慶之的袖子。這種話,也是能對新皇說的?

  李玄卻沒有任何怒意。他從地圖前轉過身,回到書案後坐下,示意他們也坐。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說下去。」

  陳慶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講君臣禮節的時候,他必須把這位年輕的帝王,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人心。陛下新登大寶,朝堂初定,然根基未穩。那二十七個空出來的位子,填上去了二十七個新人,也意味著我們憑空多了二十七個家族的死敵,以及數百個被牽連的、心懷怨恨的官員。此刻若再輕啟戰端,一旦前線稍有不利,京中必生大亂。」

  「其三,兵力。」陳慶之的語速越來越快,邏輯清晰得可怕,「蠻族控弦三十萬,此數或有誇大,但其能戰之兵,絕不下十五萬。我大夏邊軍,滿打滿算,能戰者不過十萬。且分駐於萬里長城,互不統屬。若要遠征,至少需集結二十萬大軍,那後勤補給線,將長達千里,橫貫蠻荒。一個疏忽,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百年前,武宗皇帝的十萬大軍,就是這麼消失在草原上的。」

  他說完,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壓在魏延的心頭。他原本那點被「滅國」二字激起的豪情,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澆滅了。他知道,陳慶之說的,全都是對的。

  李玄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陳慶之說完,他才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先生說的,都對。」

  他開口,承認了陳慶之的所有觀點。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我們等的起,北涼的百姓,等不起。朕的江山,也等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陳慶之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

  「先生以為,朕想打仗嗎?」

  陳慶之愣住了。

  「朕,比任何人都討厭戰爭。」李玄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疲憊,「戰爭,意味著失控。朕登基,不是為了當一個亡國之君。」

  「可不打,我們就會死。不是立刻死,是慢慢地,被放干血,一點一點地死。」

  他指著那份北境的軍報:「黑石關,能守多久?三個月?半年?一年?每次都是『慘勝』,每次都要朝廷拿錢拿糧去填。這是一個無底洞。我們把國庫里最後一文錢都填進去,換來的,也只是暫時的安寧。等到我們再也填不動了,就是蠻族鐵蹄踏破長城,飲馬金水河之日。」

  「防守,從古至今,都只是在選擇自己死亡的方式和時間。」

  李玄的目光,從陳慶之臉上,移到魏延臉上。

  「所以,朕才要進攻。但朕說的『滅國』,不是明天就盡起大軍,衝進草原。那是武宗皇帝的愚蠢,不是朕的。」

  

  他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朕的戰爭,分三步。」

  「第一步,也是樞密院未來一年的唯一任務:知己知彼。」

  他看著陳慶之:「朕不要你現在就拿出遠征方略。朕要你,用一年時間,給朕畫一張比這幅《大夏疆域圖》更精確的,草原地圖。朕要在那張圖上,看到蠻族每一個部落的位置,每一條河流的走向,每一片草場的盛衰。」


  「朕要暗影衛,把他們的刀,插進每一個部落王子的帳篷里。朕要知道,誰想當單于,誰恨阿骨打,誰的兒子有野心,誰的部落缺鹽巴。」

  「我們,要比阿骨打自己,更了解他的三十萬大軍。」

  李玄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到可怕的語調。

  「當這張圖完成的時候,我們甚至不需要出動大軍。或許只需要一封信,一批鹽鐵,就能讓草原自己燒起來。」

  「這,是戰爭的第一步。用情報,瓦解敵人。先生覺得,此舉,還會亡國嗎?」

  陳慶之呆住了。

  他看著李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新皇。他不是瘋狂,他是將瘋狂的野心,建立在了極致冷靜的計算之上。

  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場傳統意義上的戰爭。

  而是一場,以整個草原為棋盤,以人心和欲望為棋子的,屠龍之局。

  「臣……明白了。」陳慶Kneelingdown,ChenQingzhi'svoicewashoarse.「臣……明白了。」陳慶之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他緩緩地,單膝跪了下去,「陛下深謀遠慮,臣,自愧不如。臣,願為陛下,執掌樞密,鑄此屠龍之局。」

  李玄將他扶起。

  「那麼,錢的問題……」

  「陛下!」

  不等李玄說完,殿外,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

  新任的戶部尚書,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幹瘦,名叫孫傳庭的老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黃冊帳本。

  「陛下!國庫……國庫空了啊!」

  孫傳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臣剛剛盤點完畢,我大夏國庫,刨除各項必要開支,如今,如今能動用的現銀,不足三十萬兩!京營十幾萬將士的撫恤金都發不全啊!陛下!」

  三十萬兩。

  這個數字,讓剛剛站起身的陳慶之,身體晃了一下。

  魏延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三十萬兩,給他的京畿防戍大營塞牙縫都不夠。

  這一下,別說滅國了,連守城都成了問題。

  整個書房,氣氛再次降到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玄身上。這是他登基後,遇到的第一個,也最致命的難題。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談。

  李玄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戶部尚書,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孫愛卿,王德丞相交給你的那份名單,可在身上?」

  孫傳庭一愣,連忙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錦帛,正是那份記錄著二十七名被清洗官員的名單。

  李玄沒有接。

  「念。」

  「啊?」孫傳庭沒反應過來。

  「念第一個名字。」

  「是……是,吏部尚書,錢庸。」孫傳庭結結巴巴地念道。

  「朕記得,錢家在京城,有『錢半城』之稱,名下商鋪田產,不計其數。」李玄慢條斯理地說,「他被抄沒的家產,清點完了嗎?」

  孫傳庭咽了口唾沫,翻動著手裡的帳本,顫聲道:「回……回陛下,初步估算,錢家……錢家光是查抄出的金銀、地契、古玩,折合白銀,就不下……不下三百萬兩。」

  「嘶——」

  魏延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一個錢家,就頂得上十個國庫?

  「念下一個。」李玄的語氣,依舊平淡。

  「禮……禮部侍郎,孫賀……」

  「他家呢?」

  「約……約一百二十萬兩……」

  「下一個。」

  「工部員外郎,趙思……」

  「他家呢?」

  「九十萬兩……」

  李玄就這麼讓孫傳庭一個一個地念下去。每念出一個名字,報出一個數字,孫傳庭的聲音就更抖一分,陳慶之和魏延的臉色就更震驚一分。

  他們彷佛看到的不是帳本,而是一座座由金銀堆砌而成的山。

  當念到第十個名字時,孫傳庭已經算不清楚總數了。他只知道,這個數字,已經龐大到了一個他無法想像的境地。

  李玄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現在,孫愛卿。」

  「你還覺得,國庫,空嗎?」

  孫傳庭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終於明白,這位新皇,為何要在那一夜,清洗掉那麼多人。

  那不是單純的政治清算。

  那是在,為新朝,準備第一筆啟動的資金。

  「傳朕旨意。」李玄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如同金石相擊。

  「即刻成立『清吏司』,由戶部尚書孫傳庭總領,刑部、大理寺協同,三日之內,將所有逆党家產,清點完畢,登記造冊,充入國庫。」

  「告訴他們,」李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剛剛升起的、屬於新的一天的太陽。

  「朕的江山,不養閒人,更不養死人。」

  「讓他們,為自己犯下的罪,為大夏的將來,流盡最後一滴血,獻上最後一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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