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紫宸殿高高的窗格,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投下幾道斜長的光痕。
李玄盤坐在龍椅前的蒲團上,雙目緊閉。
他沒有吐納,也沒有引導。只是靜靜地坐著。
氣海之內,那片原本乾涸見底的「小湖」中心,正有絲絲縷縷的金色霧氣,憑空生成。每一縷霧氣的出現,都伴隨著京城某處角落裡,一聲箱籠被撬開的悶響,或是一聲算盤珠被撥動的脆響。
《人皇典·築基篇》的法門,在他腦海中自行運轉。
國為身,民為血,氣運為力。
他能「聽」到,那些被查抄的金銀,正在被清吏司的官吏登記造冊,變成國庫帳本上一行行冰冷的數字。這些數字,又化作最精純的國運,滋養著他這具與帝國繫結的身軀。
【龍氣:583縷】
【國運恢復中,龍氣恢復速度:每日11縷】
力量回歸的感覺,並未讓他感到欣喜,反而讓他更加警惕。這種依賴於外物的強大,就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宮殿。根基越不穩,宮殿越華麗,倒塌時就越是粉身碎骨。
「陛下。」
殿外,小太監福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李玄睜開眼,眼底的金芒一閃而逝。
「何事?」
「禮部尚書,嚴嵩大人,在殿外求見。他說……有萬分緊急之事,必須面陳陛下。」福安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嚴嵩?
李玄的腦海里,閃過那本秘密帳冊。他記得這個名字,一個典型的老派文臣,八面玲瓏,在太子與三皇子的爭鬥中,始終保持著微妙的中立。因此,他不在那份二十七人的清洗名單上。
李玄沒有在他的名字後面,畫上任何記號。
「宣。」
片刻後,年過六旬的嚴嵩,身著嶄新的緋紅色官袍,快步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一夜未眠,眼窩深陷,但精神卻強撐著,透著一股焦灼。
「老臣,叩見陛下。」他跪地行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嚴愛卿,平身。」李玄坐在書案後,語氣聽不出喜怒,「這麼早入宮,所為何事?」
嚴嵩站起身,躬著腰,不敢抬頭。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鼓足勇氣。
「陛下,老臣是為『清吏司』而來。」
李玄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來了。
「哦?清吏司有何不妥?」
「陛下,清吏司奉旨查抄逆黨,此乃天經地義。然……然其行事之法,是否過於……酷烈?」嚴嵩的聲音壓得很低,「老臣聽聞,魏延將軍的兵馬,直接撞破府門,將一干人等,無論男女老幼,盡數驅趕至院中。此舉……有傷朝廷體面,與前朝抄家之酷吏,何異?」
他頓了頓,又道:「京中百官,人心惶惶。長此以往,恐人人自危,無心政事。國朝初立,當以安撫為上。老臣懇請陛下,暫緩查抄,或……改以溫和之法,以示新朝仁德。」
他說完,便深深地拜了下去,一副「臣為江山社稷冒死進諫」的忠臣模樣。
書房內,一片寂靜。
李玄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臣。
他知道,嚴嵩不是在為那些逆黨求情。他是在為他自己,為所有沒被清洗的官員,試探新皇的底線。
這是舊有官僚體系的,一次軟性的反撲。他們想看看,這把新皇舉起的屠刀,到底會砍多深,會不會傷及自身。
「福安。」李玄忽然開口。
「奴才在。」
「去把朕書案左手邊,第三摞,最上面的那本黑皮冊子,拿過來。」
福安連忙小跑過去,雙手捧著一本厚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帳冊,放在了嚴嵩面前的地磚上。
嚴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嚴愛卿,勞煩你,翻開第三十七頁。」李玄的聲音很平靜。
嚴嵩的手,有些發抖。他不知道皇帝要做什麼,但一種巨大的恐懼,已經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心臟。他依言,用顫抖的手指,翻開了那本帳冊。
第三十七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下的。
「大夏曆三百二十七年,秋。禮部尚書嚴嵩,壽。工部員外郎趙思,賀。禮:前朝大家王羲之《平安帖》真跡一幅。」
嚴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針尖。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趙思,就是那二十七個被抄家的逆黨之一。這件事,做得極為隱秘,除了他和趙思,絕無第三人知曉。這份壽禮,至今還藏在他書房的暗格里。
皇帝……怎麼會知道?
「朕記得,趙思的貪墨之罪,是侵吞修建皇陵的款項,數額巨大。」李玄的聲音,像來自九幽之下,冰冷而清晰,「他拿不出錢,便用這幅字,來抵了嚴愛卿你的人情,讓你在先帝面前,為他美言了幾句,把事情壓了下去。」
「嚴愛卿,朕說的,對嗎?」
「撲通!」
嚴嵩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地,官帽都歪到了一邊。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陛下……老臣……老臣……」
「朕對你收了什麼,不感興趣。」李玄打斷了他,「朕只是想告訴你,國庫的錢,一文都不能少。誰貪了,誰就要吐出來。至於你……」
李玄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朕讓你繼續當這個禮部尚書,不是因為你乾淨。是因為,你還有用。」
他伸出腳,輕輕踢了踢那本攤開的帳冊。
「登基大典,迫在眉睫。朕要一場三百年來,最盛大的典禮。朕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看到,大夏,換了新君。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
「錢,清吏司會撥給你。人,六部之內,你隨意調遣。」
「辦好了,這本冊子上,就永遠不會有你的名字。」
李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辦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
但嚴嵩,已經聽懂了。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被扔進了冰窟里。他猛地磕頭,額頭撞得鮮血淋漓。
「老臣……遵旨!老臣,萬死不辭!必為陛下,辦好大典!」
「很好。」李玄轉身走回書案,「退下吧。」
嚴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紫宸殿。當他走到殿外,被清晨的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的裡衣,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威嚴森冷的宮殿,眼神里,再無半分試探,只剩下最純粹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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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市。
與東市的繁華不同,這裡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空氣里混雜著劣質酒水、牲口糞便和汗酸的氣味。
裴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像個落魄的書生,走進了一家名為「野狼喉」的茶館。
茶館裡煙霧繚繞,光線昏暗。角落裡,幾個袒胸露懷、身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正划拳賭錢。
裴矩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櫃檯前。
「掌柜的,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他說著,將三枚銅錢,放在了櫃檯上。
但他擺放銅錢的姿勢,很特別。一枚朝上,兩枚朝下,呈一個品字形。
那昏昏欲睡的掌柜,眼皮掀開一條縫,瞥了一眼銅錢,又瞥了一眼裴矩。
「客官,樓上請。二樓,天字號房。」
裴矩端起茶壺,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天字號房裡,只有一個男人。他坐在窗邊,背對著門,身材魁梧,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的傷疤。
「閣下,找我?」男人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我找的,是能把鹽,運進草原的人。」裴矩將茶壺放在桌上,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男人緩緩轉過身。他有一雙狼一般的眼睛,銳利,且充滿了戒備。
「京城裡,做這條線的,不止我一家。」
「但只有你,能在一個月內,吃下三萬斤的貨。」裴矩平靜地說,「『疤狼』,我說的對嗎?」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是誰?」他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一個能讓你發大財的人。」裴矩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小小的、黑色的鐵牌,放在桌上。
鐵牌上,只刻著一個字。
「樞」。
那是陳慶之交給他的,樞密院的信物。
疤狼看著那塊鐵牌,眼神變幻不定。他混跡江湖多年,自然知道,有些東西,代表著他惹不起的力量。
「你想做什麼?」
「從今天起,北境所有的私鹽生意,我全要了。」裴矩的語氣,狂妄得不像一個落魄書生,「你們,替我賣。利潤,我七,你三。」
「你瘋了?」疤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憑什麼?」
「憑這個。」
裴矩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從明天開始,除了你們『狼幫』,其他所有往北邊運鹽的商隊,都會『意外』地,被官府查抄,人貨兩空。」
「第二,」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們賣的鹽,價格,我來定。我要你們,用比市價低三成的價格,去搶光所有人的生意。」
疤狼愣住了。
低價傾銷?那還賺什麼錢?這是要賠死自己。
「虧的錢,我補給你們。」裴矩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僅補給你們,我還會給你們,比以前多一倍的利潤。」
疤狼徹底糊塗了:「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圖什麼?」
裴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樞密院官員的、冰冷的笑容。
「我不要錢。」
「我要訊息。」
「一個蠻族百人隊的位置,換一百斤鹽。一條補給路線的走向,換一千斤鹽。一個部落首領的腦袋……價錢,另算。」
疤狼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看著眼前這個文弱的書生,感覺自己像是在面對一頭披著人皮的惡魔。
這不是生意。
這是用鹽,用錢,去收買整個草原的眼睛和耳朵。
這是,在為一場他想都不敢想的戰爭,鋪路。
「我……我只是個帶頭的,這事我做不了主。」疤狼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得去見我們大當家。」
「可以。」裴矩點了點頭,「現在就帶我去。」
疤狼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裴矩一眼,然後轉身下樓。
裴矩跟在他的身後,走出了茶館。一輛不起眼的、蒙著黑布的馬車,早已等在巷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彎腰,鑽了進去。
車廂里,一片漆黑。
隨著車輪滾動,馬車駛向了京城深處,一個未知的方向。
裴矩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落下了那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而這枚棋子,將會在北方的草原上,灑下第一片致命的,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