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顛簸中停下。
車簾被從外面掀開,一股濃重的、混雜著魚腥和潮濕木頭氣味的空氣涌了進來。裴矩沒有絲毫猶豫,彎腰鑽出車廂。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貨倉。昏暗的光線下,堆積如山的箱子和麻袋一直碼到屋頂,空氣中懸浮著細密的塵埃。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用滑輪吊運著貨物,號子聲此起彼伏。這裡是京城漕運碼頭最混亂的區域,官府的巡丁從不踏足。
「疤狼」在前面領路,穿過嘈雜的貨倉,推開一扇毫不起眼的側門。
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與外面的骯髒混亂截然不同,這裡是一條鋪著青石板的乾淨走廊,牆壁上掛著字畫,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
走廊盡頭,是一間雅致的茶室。一個女人,正跪坐在茶台後,專注地沖泡著工夫茶。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紅色長裙,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她的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許,容貌並非絕美,但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水,讓人看不透深淺。
「大當家。」疤狼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像一隻見到了虎王的狼。
女人沒有抬頭,只是用竹夾將一隻小巧的紫砂杯,推到裴矩面前的空位上。
「客人,請用茶。」她的聲音,溫潤悅耳,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裴矩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好茶。」他贊道。
女人這才抬起眼,打量著他。她的目光,不像疤狼那樣充滿攻擊性,卻像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地審視著裴矩的衣著、神態,甚至是呼吸的節奏。
「小女子紅娘,這野狼幫的生意,我說了算。」她開門見山,「閣下帶著樞密院的牌子,要做一樁虧本的買賣。我很好奇,新皇的錢,就這麼不值錢?」
裴矩笑了。他知道,真正的談判,現在才開始。
「紅娘子誤會了。」他放下茶杯,「這不是虧本買賣。這是在投資。」
「投資?」紅娘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投資我們這些見不得光的耗子,去咬草原上的獅子?這筆投資,風險太高了。」
「風險高,回報才大。」裴矩身體微微前傾,「紅娘子,你覺得,你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安安穩穩地走私嗎?」
他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抄了二十七個京中大員的家。現在,京畿大營的兵,正幫著戶部,一箱一箱地往國庫里搬銀子。你覺得,等他騰出手來,下一個要收拾的,會是誰?」
紅娘子的手指,在茶台上輕輕敲了敲。
「漕運,私鹽,這都是先帝留下的爛攤子。新皇的刀,很快就會砍過來。到那時,你們是想被連根拔起,還是想換一身皮,變成皇商?」
裴矩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紅娘子心中最隱秘的擔憂。
茶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茶壺裡,水沸騰的「咕嘟」聲。
「我憑什麼信你?」許久,紅娘子開口。
「就憑這樁生意,除了我,沒人敢做。也除了你,沒人能接。」裴矩靠回椅背,神態輕鬆下來,「樞密院要的,不是鹽商,是一張遍布草原的情報網。你們的人,你們的商路,就是這張網的經緯。」
「至於錢,」他笑了笑,「陛下抄家抄來的銀子,足夠把整個北境草原,用鹽醃上一遍。虧掉的鹽錢,和一張能決定三十萬蠻族大軍生死的地圖比起來,你覺得,哪個更值錢?」
紅娘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書生,那雙平靜的眼睛裡,藏著與新皇如出一轍的、瘋狂而冷靜的野心。
她明白了。這不是選擇題,是最後通牒。
「成交。」她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她從茶台下,取出一枚用紅繩穿著的狼牙,遞給裴矩。
「拿著它,野狼幫上下,包括我在內,都聽你調遣。」
裴矩接過狼牙。入手溫潤,還帶著女人的體溫。
「很好。」他站起身,「三天之內,我要第一批鹽,運出關。同時,我要一份名單,所有和你們有過來往的部落小頭領,一個都不能漏。」
「沒問題。」紅娘子也站起身,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合作愉快,裴先生。」
「合作愉快,紅當家。」
裴矩轉身離去。當他走出那扇側門,再次回到那個骯髒混亂的貨倉時,他知道,一把淬了劇毒的、用鹽鑄成的刀,已經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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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
這裡曾是冷宮的一處偏殿,李玄的童年,就在這四面高牆之內度過。如今,這裡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但空氣里,依舊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陰冷絕望的氣息。
殿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兩張椅子,和一張小几。
李玄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他的面前,跪著兩個人。
曾經的太子李顯,和三皇子李景。
他們都被換上了平民的衣服,頭髮散亂,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孽障!你這個亂臣賊子!有種就殺了朕!」李顯披頭散髮,狀若瘋虎,一被帶進來,就開始瘋狂地咆哮,「你篡奪皇位,不得好死!父皇在天有靈,也不會放過你!」
李玄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始終沉默不語的李景身上。
李景比李顯要體面得多。他雖然臉色蒼白,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
「三哥。」李玄開口,打破了李顯的咒罵,「你是個聰明人。」
李景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李玄:「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朕不殺你。」李玄放下茶杯,「朕,再給你一個選擇。」
他站起身,踱到大殿中央。
「李顯,謀逆犯上,罪無可赦。朕會廢其為庶人,終身囚禁於此。永世不得出。」
李顯的咒罵聲,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李玄,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囚禁於此?在這個他曾經用來羞辱李玄的地方,度過餘生?這比殺了他,還要殘忍。
「至於你,李景。」李玄轉過頭,看著他,「你,罪在協從。但念在你於玄武門前,能懸崖勒馬,朕,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李景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光亮。
「朕會下旨,削去你的王爵,收回你的封地。你,可以回到你的景王府,當一個富家翁。朕會賞你良田萬畝,黃金萬兩,保你一世富貴無憂。」
李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但是,」李玄的聲音,陡然變冷,「你要親筆寫一份罪己詔,昭告天下。將你與李顯如何密謀,如何起兵,一五一十,全部寫清楚。然後,你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宣讀。」
「你要告訴所有人,朕,是平定叛亂的功臣。而你們,是禍亂朝綱的罪人。」
大殿內,一片死寂。
李景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為一片慘白。
他明白了。李玄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要他,親手將自己,連同整個舊皇子集團的尊嚴,徹底碾碎,踩進泥里。他要用李景的嘴,為自己的登基,獻上最後,也是最合法的一塊基石。
「你……你好狠……」李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朕,一向如此。」李玄面無表情。
「我若不答應呢?」
「那你就陪他,一起在這裡,回憶一下,朕的童年,是如何度過的。」李玄指了指已經癱軟在地的李顯。
李景閉上了眼睛。
生,還是死?
尊嚴,還是富貴?
他想起了玄武門前,那扇緩緩關閉的、冰冷的城門。他知道,從他走進那扇門開始,他就已經沒了選擇。
「我……答應。」
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
李玄點了點頭,轉身向殿外走去。他沒有再看那兩個已經徹底失去靈魂的兄弟一眼。
當他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筆墨,會給你們送來。」
「李景,你只有一個時辰。」
說完,他邁步而出,將殿內那兩個如同籠中之鳥的囚徒,徹底拋在了身後。
回到紫宸殿,李玄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聖旨。
他提起硃筆,沾滿墨汁。
【叮!】
【檢測到皇權爭鬥塵埃落定,國本穩固,國運大幅上漲!】
【龍氣恢復速度提升:每日20縷!】
【當前龍氣:712縷】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李玄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他只是靜靜地,落下了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