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空氣彷佛凝固。
李玄那句「朕現在就要」,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砸在陳慶之的心口。他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冰冷的汗意從掌心沁出。
現在?
一份滅絕一個蠻族部落的作戰方略?
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兵力調動、後勤補給、行軍路線、敵我戰損比……每一項,都需要數日甚至數周的精密推演。而皇帝,只給了他「現在」。
這不是命令,是考驗。
考驗他,也考驗那個剛剛掛上牌子的樞密院,是否真有資格,去執掌皇帝那瘋狂的野心。
陳慶之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半分驚慌。他只是將那張粗糙的羊皮地圖,緩緩捲起,收入袖中。
「臣,遵旨。」
他躬身一禮,沒有一句廢話,轉身便走。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彷佛已經有了一座山嶽的重量壓在肩上,而他,撐得住。
走出紫宸殿,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他沒有去兵部,也沒有去內閣,而是沿著宮城最偏僻的夾道,向著那座廢棄的觀星台疾步走去。
夜色,正悄然降臨。
當陳慶之推開樞密院那扇沉重的木門時,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與新墨香氣的冷風,從殿內倒灌而出。
大殿中央,那座巨大的「山河社稷沙盤」正散發著微弱的青銅光澤。身形枯瘦的蕭何,正趴在沙盤邊上,一手舉著油燈,一手拿著一支精細的刻筆,在空白的沙盤上,小心翼翼地復刻著什麼。他的神情,專注得像一個正在為神明雕琢祭器的工匠。
聽到開門聲,蕭何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大人,您怎麼……」
「裴矩的訊息呢?」陳慶之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一個時辰前,『狼牙』信使剛到。」蕭何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幾張用油脂浸泡過、防止暈染的薄紙,「黑狼部落的最新情報,全在這裡。」
陳慶之快步走過去,拿起那幾張薄紙。
紙上,是裴矩用暗語寫下的情報。字跡潦草,卻資訊詳盡。
「黑狼部落,首領阿古達,勇猛但自負。控弦之士三百一十二人,其中披甲者不足五十。營地扎於斷魂山北麓,『狼嚎谷』。谷中有一條冰河,為唯一水源。部落信奉『雪山狼神』,圖騰為一頭白色巨狼,由部落大祭司圈養於谷內聖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
陳慶之的目光,在「唯一水源」和「白色巨狼」這兩個詞上,停留了片刻。
他將情報紙放在桌上,轉身走向沙盤。
「蕭何。」
「在。」
「狼嚎谷,座標可在?」
「在!」蕭何的聲音透著興奮,「裴矩送來的情報里,有一份用步數和星象定位的草圖。我花了半個時辰,已經將它換算成了沙盤的經緯。大人,您看!」
他將油燈湊近沙盤的一角。陳慶之看到,在那片代表著蠻荒的空白區域,已經被蕭何用刻筆,勾勒出了一片小小的、卻異常精細的地形。
一條蜿蜒的山谷,一條穿谷而過的河流,以及河流旁,那上百個用細小墨點標記出的,代表著帳篷的聚集地。
「不夠。」陳慶之的聲音很冷,「我要更詳細的。風向,谷內每一塊岩石的位置,帳篷的分布,哨塔的視野。所有的一切。」
蕭何愣住了:「大人,這……情報上沒有這麼細。」
「情報上沒有,就用它來推演。」
陳慶之伸出手,按在了沙盤冰冷的底座上。他閉上眼,一股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精神力,緩緩注入其中。
嗡——
一聲輕微的蜂鳴響起。整座青銅沙盤,彷佛活了過來。那些由蕭何刻下的線條,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沙盤之上,光影流動,一片虛幻的、由光線構成的三維地形,緩緩浮現。它以蕭何的刻痕為基礎,根據山川河流的邏輯,自動補全了那些缺失的細節。山谷的輪廓變得清晰,河流的流向變得真實,甚至連風吹過山谷可能形成的軌跡,都化作了淡淡的流光。
蕭何看得目瞪口呆,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控那片光影,卻直接穿了過去。
「神……神跡……」
「這不是神跡。」陳慶之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這是陛下的工具。現在,用它,把我們的戰場,搭建起來。」
他指著光影構成的狼嚎谷。
「將裴矩情報里,三百一十二個帳篷,五十個披甲戰士,四個哨塔,以及那個所謂的『聖地』,全部給我,投射進去。」
蕭何立刻回過神來,他衝到一旁的書案前,拿起各種顏色的礦物粉末和微縮的旗幟,開始在沙盤上操作起來。
很快,那片虛幻的山谷里,出現了一個個代表著帳篷的光點,以及幾個代表著哨塔的、閃爍著紅光的標記。
陳慶之的目光,像鷹一樣,死死盯著沙盤。
「直接進攻,傷亡太大。」他看著那密集的帳篷光點,立刻否決了最直接的方案,「三百蠻族騎兵,即便裝備簡陋,一旦被驚動,在他們熟悉的地形里,足以吞掉我們五百人的精銳。」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空,緩緩划過。
「陛下要的,是獻禮。獻禮,要足夠震撼,也要足夠……漂亮。」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條代表著冰河的光帶上。
「他們的命脈,在這裡。」
他又指向了那片代表著「聖地」的、被特殊光芒籠罩的區域。
「他們的精神,在這裡。」
一個冷酷而大膽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蕭何,推演一下。」陳慶之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如果,我們在上游的這個位置,投入一種無色無味、但能在兩個時辰內,讓飲用者渾身無力、上吐下瀉的藥劑。它需要多久,能流遍整個營地?」
沙盤上的光芒,開始加速流動。那條冰河光帶上,出現了一抹微不可查的淡藍色,它順著水流,迅速向下蔓延。
片刻後,一個冰冷的數字,浮現在沙盤一側。
「一個半時辰。」
「很好。」陳慶之點了點頭,「再推演。亥時三刻,北風最大。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從谷口的這個死角潛入。他們的目標,不是殺人。」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點了幾個位置。
「第一組,十人,目標是他們的糧倉。用猛火油,無聲點燃。第二組,十人,目標是馬廄。割斷韁繩,製造混亂。第三組,十人,由最頂尖的刺客組成,目標……」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個「聖地」之上。
「……那頭白狼。殺了它,把狼頭,掛在營地中央的旗杆上。」
蕭何聽得手腳冰涼。
這是何等惡毒的計劃。下毒,燒糧,驚馬,最後,還要誅殺他們的精神圖騰。這不是戰爭,這是要從肉體到精神,徹底摧毀這個部落。
「大人……這樣一來,他們……」
「他們會怎麼樣?」陳慶之冷冷地看著他,「當他們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發現自己渾身無力,上吐下瀉。當他們衝出帳篷,看到的是被燒成灰燼的糧食,和四散奔逃的戰馬。當他們抬起頭,看到自己的神明,被斬下頭顱,掛在旗杆上……」
「他們會崩潰,會瘋狂,會不顧一切地逃離那片被詛咒的『地獄』。」
「而谷外,是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和茫茫無際的雪原。沒有食物,沒有馬匹,甚至沒有力氣。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陳慶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如同死神的宣判。
「我們,不需要和他們正面交戰。大自然,會成為我們最鋒利的屠刀。」
他直起身,看著沙盤上那個已經被他用各種標記布滿了死亡陷阱的狼嚎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支三十人的精銳小隊,攜帶特製藥劑與猛火油。行動時間,定在三天後,氣象監預測,那天會有大雪。執行者,需要絕對的紀律和潛行能力。」
他轉過身,從書案上,取過一張空白的捲軸,提起筆,將整個計劃,一字不漏地,寫了上去。
當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將捲軸小心地卷好,用火漆封口。
「這份獻禮,鑄好了。」
陳慶之拿起捲軸,轉身,向殿外走去。他要去面見君王,呈上這份用墨跡和冰冷的計算,鑄造而成的,死亡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