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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見面禮

2026-10-23 00:57:04 作者: 鹿十七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濕布,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山風從溝壑中倒灌上來,吹得馬車上的油布燈籠瘋狂搖晃,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跳躍,如同鬼魅。空氣中的溫度,正在以一種可感知的速度流失,寒意順著衣甲的縫隙,鑽進骨頭裡。

  護衛們圍坐在一起,點燃了一堆篝火。火焰「噼啪」作響,是這死寂山林里唯一的暖意。但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會投向那輛左輪深陷、如同一頭擱淺巨獸的皇子座駕。

  車廂內,福安坐立不安,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

  「殿下,這都快二更天了,那兩個護衛……不會出什麼事吧?」他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晰可見,「這荒山野嶺的,萬一遇上狼群……」

  李玄靠在軟墊上,手裡依舊捧著那本地方志,彷佛外界的寒冷與不安,都與他無關。他甚至沒有點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火光,辨認著書上的字跡。

  「不會。」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

  「活人,比死人更想拿到那一百石米。」李玄輕輕翻過一頁,頭也不抬地說道。

  一句話,讓福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看著自家殿下那張在陰影中模糊不清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深山的寒意,似乎還及不上殿下話語裡那份洞察人心的冰冷。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護衛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遠處的山道上,終於亮起了幾點火光。

  「有人來了!」一個眼尖的護衛,失聲叫道。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緊張地望向那片晃動的光亮。

  火光越來越近,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來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群。為首的,正是派出去的那兩個護衛,他們身後,跟著二三十個扛著木料、繩索和工具的漢子。

  「殿下!殿下!下溪村的鄉親們來了!」護衛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李玄合上書,將其整齊地放在小几上,這才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下去看看。」他對福安說。

  當李玄走下馬車時,那群村民已經到了近前。他們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舊短衣,臉上是長年被風霜侵蝕的黝黑和粗糙。他們看著眼前這輛華麗卻破損的馬車,以及周圍這些甲冑鮮明的護衛,眼中充滿了敬畏、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一個年約六旬、身材幹瘦但筋骨強健的老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先是恭敬地對著李玄,隔著數步,就要下跪。

  「草民石山,下溪村村正,見過貴人。」

  「老丈不必多禮。」李玄親自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絲毫皇子的高傲,倒像是在對待一位鄰家的長輩,「我姓李。深夜叨擾,還勞煩各位鄉親摸黑走這幾十里山路,實在過意不去。」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又親近,讓原本緊張的村民們,頓時放鬆了不少。

  

  村正石山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小心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貴人」。他看到的是一張清秀、甚至有些蒼白的臉,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像山裡的寒潭,讓人看不透底。

  「貴人言重了。」石山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能為貴人效勞,是俺們的福分。只是……這車軸,斷得有些厲害,怕是不好修。」

  他走到車輪邊,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仔細摸索著斷裂的茬口。其他的村民,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可是上好的鐵木,怎麼就斷了?」

  「路太爛了,再好的木頭也經不住這麼顛。」

  「要接上,難。咱們村,可沒這麼粗的傢伙什。」

  李玄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看著這些村民,他們雖然衣衫襤褸,但一個個手腳粗大,眼神里透著一股山里人特有的堅韌。

  「有辦法。」石山站起身,對李玄說道,「貴人,俺們可以先用幾根硬木,把斷軸夾住,再用浸了油的牛皮繩,死死捆住。這樣,能撐著您這車駕,慢慢走到府城。但要徹底修好,還得找府城裡最好的木匠,重新做一根。」

  「就按老丈說的辦。」李玄點了點頭,隨即對福安說道,「福安。」

  「奴才在。」


  「把我們帶來的那幾盒傷藥,都拿出來。」李玄吩咐道,「天冷路滑,鄉親們常年在山裡行走,難免磕碰。這點藥,不成敬意,就當是我給大夥的見面禮。」

  福安一愣,但還是立刻轉身,從副車裡捧出五六個精緻的木盒。

  石山和村民們都驚住了。他們看著那些只有在縣城藥鋪里才能見到的精美藥盒,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在這貧瘠的北涼,一點金瘡藥,有時候就等於一條人命。這份「見面禮」,太重了。

  「貴人,這……這使不得!俺們是沖著那一百石米來的,可不敢再要您的東西!」石山連連擺手。

  「一碼歸一碼。」李玄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幫忙是交易,送藥是情分。糧食,等我到了府城,一粒都不會少你們的。這藥,你們今天必須收下。」

  他看著石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初來乍到,以後,仰仗鄉親們的地方,還多著呢。」

  石山的心,猛地一顫。

  他從眼前這位年輕貴人的話里,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他不像那些路過的、高高在上的大官,他似乎……真的想在這裡,紮下根來。

  「那……草民就斗膽,替全村老小,謝過李貴人!」石山不再推辭,對著李玄,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後,所有的村民,也都跟著,齊刷刷地躬下了身子。

  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村民們幹勁十足,在石山的指揮下,伐木的伐木,搓繩的搓繩,配合默契,效率極高。李玄的護衛們,也放下了戒備,主動上前幫忙,遞工具,打下手。篝火旁,福安甚至煮了一大鍋肉湯,給所有人驅寒。

  在修補車軸的間隙,李玄和石山,並肩站在篝火旁。

  「聽我的人說,石老丈年輕時,是府城裡有名的獵戶?」李玄隨口問道。

  「嗨,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石山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絲自豪,「年輕時,腿腳利索,這方圓兩百里的山頭,就沒有俺沒去過的。」

  「那老丈可知,『北涼古城遺址』,在哪個方向?」李玄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石山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才壓低聲音,湊到李玄耳邊。

  「李貴人,您問那個地方幹嘛?那可不是善地,俺們都叫它『鬼城』。」

  「哦?此話怎講?」

  「那地方,邪性得很!」石山的聲音,更低了,「幾十年前,府里組織過人手,想去那挖寶貝,結果進去一百多號人,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個!都跟丟了魂一樣,沒幾天就瘋了,嘴裡胡亂喊著什麼『地下的眼睛』、『活的城牆』……從那以後,就再沒人敢靠近了。」

  地下的眼睛?活的城牆?

  李玄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與系統那條關於「龍帝隕落」的破碎資訊,似乎隱隱有了某種聯絡。

  「多謝老丈提醒,我記下了。」李玄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天快亮時,車軸終於被勉強固定住了。

  村民們收拾好工具,準備離開。石山拿著那幾盒沉甸甸的傷藥,再次來到李玄面前,臉上滿是感激。

  「李貴人,您放心。到了府城,您派人來下溪村,吼一嗓子,俺們村三百多口人,隨叫隨到!」

  「有勞了。」

  李玄看著他們舉著火把,逐漸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山道盡頭。

  「殿下,總算能走了。」福安長出了一口氣,滿臉疲憊。

  李玄沒有說話。他轉身,重新登上那輛雖然能走、但依舊搖搖晃晃的馬車。

  「福安。」

  「奴才在。」

  「記下那個村正的名字,石山。」李玄的聲音,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異常清晰,「還有,把我們剩下的所有傷藥,都包好。」

  福安不解地問:「啊?殿下,這……這是為何?」

  李玄的目光,望向車窗外那片蒼茫的群山,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明天派人,給他送去。告訴他,這是給他村里老弱婦孺的。」

  福安渾身一震,他瞬間明白了。

  一百石米,是交易。第一次送藥,是情分。而這第二次送藥,就是收買人心了。

  這位殿下,人還沒到北涼府,就已經開始,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布下他的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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