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的寂靜,比鋼鐵還要沉重。
晨光從窗格透入,被那三十個黑色的身影盡數吞噬,在他們跪立之處,形成了一片光線都無法侵入的絕對陰影。
陳慶之的手,死死攥著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身體僵硬,血液彷佛在瞬間凍結。他一生所學的兵法韜略,他所信奉的「事在為人」,在眼前這超越常理的一幕面前,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這不是人。
他腦海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此刻心中翻湧的,究竟是恐懼,還是某種極致的、病態的興奮。
李玄的目光,從那張慘白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掉落在地的捲軸上。他平靜地走過去,彎腰,撿起了那份凝聚著陳慶之一個夜晚心血的「獻禮」,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將捲軸,遞迴到陳慶之面前。
「先生的刀,鑄得很好。」李玄的語氣,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但似乎,被朕的磨刀石,驚到了。」
這個簡單的動作,和這句平淡的話語,像一盆冷水,將陳慶之從神魂出竅的狀態中猛地拉了回來。他下意識地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了捲軸。
冰冷的紙張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找到了一絲現實的錨點。
「陛……陛下……」他的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只能發出嘶啞的音節,「這……他們是……」
「他們是工具。」李玄打斷了他,聲音清晰而冷靜,「和先生你手中的筆,沙盤上的刻刀,沒有本質區別。他們是朕的影子,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更沒有未來。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執行命令。」
李玄轉身,面對著那三十名沉默的「龍影衛」。
「他們不會背叛,不會恐懼,不會疲憊。他們是完美的刺客,是行走於黑暗中的律法。先生,現在,你還覺得,你的計劃,有執行的難度嗎?」
陳慶之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鬼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捲軸。恐懼,正在飛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的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狂熱。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他所輔佐的,根本不是一位凡人帝王。
他是在為一個執掌著鬼神之力的存在,規劃著名凡間的棋局。他的那些陰狠毒辣的計策,那些匪夷所思的構想,在這個年輕的帝王手中,都將擁有被付諸現實的力量。
他不再是紙上談兵。
他手中的筆,將能真正地,畫出死亡。
「臣……明白了。」陳-慶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鬆開劍柄,將捲軸緊緊握在手中,彷佛握住的是自己的新生。他再次躬身,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虔誠,更加徹底。
「臣,為陛下賀。有此神兵,天下何愁不平。」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是那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永不熄滅的火焰。
李玄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向陳慶之展露冰山一角,不是衝動,而是投資。他需要一個能跟上自己步伐,能理解自己真正力量,且不會被世俗道德所束縛的棋手。用這份超越凡俗的力量,將陳慶之徹底與自己繫結,遠比任何恩威賞賜,都更加牢固。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片因消耗了六百縷龍氣而顯得有些空虛的氣海,正隨著陳慶之的徹底臣服,以及那份即將執行的「獻禮」所牽動的未來國運,而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共鳴。
力量的代價是巨大的,但回報,也必須足夠豐厚。
李玄不再多言,他從那三十名龍影衛中,隨意指了一人。
「你,上前來。」
那名龍影衛無聲地起身,走到李玄面前,再次單膝跪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彷佛只是一個影子的移動。
李玄將陳慶之手中的捲軸,拿了過來,遞到那黑鐵面具之前。
「這份方略,你看得懂。」李玄用的是陳述句。
龍影衛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接過了捲軸。
「藥劑,火油,以及你們所需的一切,樞密院會為你們備好。裴矩在北境的聯絡點,也會為你們提供最後的支援。」李玄看著他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洞,「朕只有一個要求。」
「三天之內,朕要黑狼部落,從大夏的疆域圖上,徹底消失。朕要那顆狼頭,和第一場冬雪,一起送到京城。」
「去吧。」
李玄揮了揮手。
那名龍影衛手持捲軸,無聲地後退,融入到身後的同伴之中。
緊接著,讓陳慶之畢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那三十名跪立的龍影衛,沒有起身,沒有移動。他們的身體,就像是被陽光照射的積雪,開始變淡、虛化。他們的輪廓,從腳下開始,緩緩融入地面那片濃重的陰影之中。
幾個呼吸之間,三十個活生生的「鬼神」,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空曠。
彷佛他們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股尚未散盡的、刺骨的寒意,和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彷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冷冽氣息,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陳慶之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陛下……」他看著李玄,欲言又止。
「先生還有何事?」李玄已經走回書案後坐下,神色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一口氣消耗六百縷龍氣,對他而言,亦是不小的負擔。
「臣在想,史書,該如何記載今日之事。」陳慶之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囈般的恍惚。
李玄拿起一本奏摺,頭也不抬地說道:
「史書上,只會記載。大夏新皇元年,冬,樞密院獻策,遣三十精騎,出塞三百里,於風雪之夜,奇襲蠻族黑狼部,斬其首領,焚其部落,大破之。」
他翻開奏摺,淡淡道:「至於鬼神之說,不過是後人無稽的揣測罷了。」
「持刀人,永遠在暗處。」
「世人所見的,只需是刀鋒划過的結果,便已足夠。」
陳慶之聞言,身體一震,如遭雷擊。他看著那個坐在晨光里,神情淡漠的年輕帝王,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惑,也煙消雲散。
他躬身,深深一拜。
「臣,領命。」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紫宸殿。他的腳步,前所未有的堅定。他要去為那些「鬼神」,準備凡人所能提供的、最致命的武器。
殿內,只剩下李玄一人。
他放下奏摺,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氣海的空虛感,提醒著他力量的邊界。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棋盤之上,第一枚真正屬於他的棋子,已經落下。
現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那顆在雪夜裡,被獻上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