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暖爐燒得很旺,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卻驅不散李玄四肢百骸間那股若有似無的空虛感。
六百縷龍氣,如同從一片湖泊中憑空抽走了大半的湖水,氣海的乾涸感,讓他對力量的認知,第一次有了「代價」的實感。他坐在龍椅上,面前堆著如山的奏摺,卻沒有翻開任何一本。
他只是靜靜地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每日三十餘縷的、緩慢卻堅定的龍氣恢復速度。太慢了。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習慣了揮金如土的富翁,突然發現自己的錢莊每日只許他支取幾個銅板。
一種源自骨髓的、對風險的厭惡感,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下一次動用龍影衛,必須是在更有價值的,一錘定音的時刻。
「陛下。」
福安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李玄睜開眼,眼底的疲憊一閃而逝。
「宣。」
走進來的,是李斯。他比前幾日更加清瘦,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獵物的餓狼。他手中,捧著那本黑色的秘密帳冊。
「臣,叩見陛下。」
「平身。」李玄指了指書案前的空地,「有結果了?」
「回陛下,臣將錢庸府上抄出的所有密信、帳本,與這本黑冊子一一比對,三天三夜,已核實了其中七成。」李斯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張網,比臣想像的,還要大,還要深。」
他將帳冊呈上,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個名字:「吏部侍郎,張承。此人是太子舊部,但早已暗中投靠三皇子。此次玄武門之變,他負責策應城西的巡防營,卻故意拖延了一個時辰,導致三皇子的兵馬未能及時合圍。據密信,他是想等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賣個人情給最後的贏家。」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張承」二字上,沒有說話。
「此等首鼠兩端之輩,理應按從逆之罪,一併處置。」李斯沉聲道。
「不。」李玄輕輕吐出一個字。
李斯愣住了。
李玄拿起硃筆,卻沒有在張承的名字上畫圈,而是在旁邊,寫下了四個小字——「留用,觀察」。
「李斯,朕問你,一條好狗,是該因為它不夠忠誠,就一刀殺了。還是該給它套上一個更結實的項圈,讓它去咬更凶的狼?」
李斯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低下頭,冷汗涔涔。
「是臣……短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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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短視,你只是還習慣用御史的眼睛看問題。」李玄的語氣很平靜,「黑白分明,是御史的本分。但朕現在是皇帝。皇帝的眼睛裡,只有兩種人:能用的,和不能用的。」
他將帳冊翻到另一頁,指著一個名字:「安西都護府,副都護,陳湯。這本帳冊記載,他三年前,曾私吞了五千匹戰馬的草料款,用以填補他兒子在京城豪賭欠下的窟A窿。此事,錢庸為他壓了下來。」
「陳湯此人,臣略有耳聞。」李斯立刻道,「將門之後,勇則勇矣,但治軍不嚴,貪財好色。」
「但他很會打仗。」李玄打斷他,「去年秋天,西域三十六國聯軍進犯,是他帶著三千輕騎,繞後突襲,一把火燒了對方的糧草,才解了安西之圍。他是個將才。」
李玄抬起眼,看著李斯。
「朕現在要你做一件事。成立一個全新的衙門,名字,就叫『暗影衛』。這個衙門,不入六部,不歸內閣,只對朕一人負責。你,就是暗影衛的第一個指揮使。」
李斯的心臟,狂跳起來。
「暗影衛的職責,不是抓人,不是審案。」李玄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是掌控。朕要你拿著這本帳冊,去找到陳湯這樣的人。把他的罪證,擺在他面前。然後告訴他,他的命,他兒子的命,他全家的富貴,都在朕的一念之間。」
「朕不要他做忠臣,朕要他做一把聽話的刀。朕要安西都護府那三萬兵馬,從今往後,只聽一個人的軍令。那就是朕的。」
李玄將那本黑色的帳冊,推到李斯面前。
「這本冊子,就是你的刀鞘。裡面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把可以隨時出鞘的刀。去吧,李指揮使。朕,等著看你的刀,有多快。」
李斯雙手顫抖地捧起那本帳冊,它從未如此刻這般滾燙。他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臣,李斯,領旨!必為陛下,執掌黑暗,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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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黑石關外。
風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地間,一片蒼茫。
一座偽裝成貨棧的院落里,裴矩搓著冰冷的手,不時地朝嘴裡哈著白氣。他面前的火盆,火苗被灌進來的寒風吹得忽明忽暗。
「裴先生,你說的人,真的會來嗎?」
說話的,是紅娘子。她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那張平日裡平靜如水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
這鬼天氣,別說是人,連狼都不願意出窩。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快兩個時辰。
裴矩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院門的方向,眼神專注。他相信陳慶之,更相信那位端坐於京城之中的新皇。
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被風雪聲掩蓋的「沙沙」聲。
紅娘子手下的幾個彪形大漢,立刻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緊張地盯著門口。
院門,沒有被推開。
三十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從雪地里長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牆之上。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佛三十尊來自九幽的雕像,與漫天風雪,融為一體。
院子裡,瞬間死寂。
紅娘子手下那些刀口舔血的漢子,連呼吸都停滯了。他們看著那些鬼魅般的身影,感覺自己的魂魄,都快要被凍結了。
紅娘子更是臉色煞白,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柱子上。她走南闖北,見過無數亡命之徒,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存在。
只有裴矩,在最初的心悸之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站起身,對著牆頭,躬身一禮。
為首的那名龍影衛,從牆頭上一躍而下。他的動作輕盈得不像人類,落地時,腳下的積雪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走到裴矩面前,將一份捲軸,遞了過去。
裴矩展開捲軸,上面,正是陳慶之那份冷酷的作戰方略。而在方略的末尾,還附著一張清單。
「特製巴豆粉,三十人份,需入口即化,兩個時辰內發作。」
「猛火油,十罐。」
「攀牆繩索,引火之物……」
裴矩看完,將捲軸遞給身後的紅娘子。
紅娘子顫抖著手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她看著裴矩,眼神里全是驚恐。
「照單準備。」裴矩的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
紅娘子咬了咬牙,對著身後的一個心腹,點了點頭。很快,一個個早就備好的箱子,被抬了出來。
那名龍影衛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箱子前,開啟其中一個,用手指沾了一點白色的粉末,放在面具下,似乎是用舌頭舔了一下。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對著身後的同伴,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牆頭上,二十九道黑影,同時躍下。他們無聲地領取了各自的裝備,檢查,然後重新背在身上。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有衣物的摩擦聲,和風雪的呼嘯。
當一切準備就緒,為首的龍影衛,對著裴矩,微微頷首。這似乎是他們唯一能表達的,非命令性的資訊。
然後,他轉身,第一個走向院牆。他沒有助跑,只是腳尖在牆面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黑羽,飄上了牆頭。
其餘二十九人,緊隨其後。
三十道身影,再次站立在院牆之上。他們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只是齊齊地,融入了牆外那片白茫茫的風雪之中。
來時無聲,去時無蹤。
院子裡,紅娘子腿一軟,靠著柱子,緩緩坐倒在地。她看著那空無一人的院牆,感覺自己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裴……裴先生……」她顫聲道,「我們……我們到底,是在為誰辦事?」
裴矩沒有看她。他走到院中,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瞬間融化。
「我們,在為新朝,鑄造第一塊,也是最血腥的一塊基石。」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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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京城,紫宸殿。
李玄站在巨大的輿圖前。他的目光,越過山川,越過長城,落在了北方那片被標記為「蠻荒」的土地上。
夜,已經深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
氣海之內,那片乾涸的湖泊中,正有三十二縷新的龍氣,緩緩生成。而除此之外,他還感覺到,有三十道微弱的、冰冷的、彷佛絲線一般的聯絡,從極北之地傳來,與他的精神,緊密相連。
他能「看」到,三十個黑色的影子,正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高速穿行。他們如同一群在雪夜裡狩獵的狼,正悄無聲息地,撲向自己的獵物。
李玄抬起手,彷佛想觸控那片遙遠的、冰冷的空氣。
他能感覺到,北方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