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谷，上游。
冰河在月光下像一條凝固的銀蛇。兩名龍影衛如黑色壁虎般貼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他們手中各持一根奇特的、末端帶著螺旋鑽頭的黑鐵管。
沒有交流，只有動作。
其中一人將鑽頭抵在最厚實的冰面上，另一人握住管身的搖柄，勻速、無聲地轉動。鋒利的鑽頭切開堅冰，發出「嘶嘶」的、幾乎被風聲完全掩蓋的微弱聲響。冰屑被巧妙地引向一側，沒有掉落水面。
很快，一個拳頭大小的冰洞被打穿，清冽的河水從洞口湧出。
另一名龍影衛立刻從背囊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扁平皮囊，將囊口對準冰洞。他輕輕擠壓皮囊，一股無色無味的粉末，便如細沙般，悄無聲息地，盡數傾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粉末入水即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兩人收起工具，用一塊事先準備好的、形狀完美的冰塊，將洞口重新堵上，再撒上一層碎雪。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個呼吸。冰面恢復了原樣，彷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他們對視一眼，面具下的眼洞沒有任何情緒。接著，身體如鬼魅般向後一盪，沒入了岸邊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河水，依舊靜靜地流淌，帶著看不見的死亡，向下游的營地，緩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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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紫宸殿。
李玄從入定中睜開眼。氣海內，那新生的五十縷龍氣，如同久旱甘霖，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他沒有去看奏摺，而是將心神，沉入那新得的「天子望氣術」之中。整個皇城的氣運，在他眼中，化作一片流動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海洋。紫宸殿是海洋的中心，金光最是璀璨。
而在這片海洋中，有一個人的氣運光團，格外顯眼。
「宣，暗影衛指揮使，李斯。」
話音剛落，殿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李斯彷佛一直在那裡等著。
他走進大殿，身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
「臣，叩見陛下。」
「起來吧。」李玄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在「天子望氣術」的視野中，李斯頭頂的氣運，呈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形態。一團深邃的、代表著權欲和野心的暗紅色，構成了他氣運的核心。但這團暗紅色的外面，卻包裹著一層堅實的、代表著忠誠與臣服的金色光暈。而在金光與紅芒之間，還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代表著敬畏的黑色絲線。
這是一個野心勃勃，卻又被徹底馴服的權臣。
一把完美的刀。
「張承，如何了？」李玄淡淡問道。
「回陛下，他已經是一條聽話的狗了。」李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掌控他人命運後的滿足感。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名冊，「這是禁軍驍騎營的副將名單。朕記得，有一位叫趙鐵柱的，作戰勇猛，屢立戰功，卻因為不善鑽營，至今還是個百夫長。」
李斯心中一凜，立刻明白皇帝的意思。
「臣明白了。」他躬身道，「明日早朝，吏部侍郎張承，會以『軍中考評疏漏』為由，上奏自劾。並提請，擢升趙鐵柱為驍騎營都尉，填補因『謀逆案』空出的缺。」
「嗯。」李玄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朕要的，是結果。過程，由你們去辦。」
「遵旨。」李斯頓了頓，又道，「陛下，黑冊之上，下一個目標……」
「不急。」李玄打斷了他，「刀，用得太快，會鈍。先讓張承這條線，把根扎穩。暗影衛的架子，也要儘快搭起來。人手，你自己去挑。朕只要，絕對的忠誠。」
「臣，明白。」李斯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李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的氣運光芒緩緩散去。他知道，從今夜起，他手中，便多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這張網，將慢慢籠罩整個朝堂。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那三十道與他精神相連的冰冷絲線，已經沉寂了兩個時辰。
現在，也該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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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嚎谷，營地。
「嘔——」
一名剛剛結束巡邏的蠻族士兵，突然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腸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扭轉。一股酸水從喉嚨里湧出，渾身瞬間脫力，連手中的彎刀都握不住，「哐當」一聲掉在雪地里。
「阿布，你怎麼了？」同伴疑惑地問道。
話音未落，那同伴也臉色一變，捂住了肚子，額頭上冷汗涔涔。
這樣的情景，如同瘟疫，在整個營地里，迅速蔓延。
一頂頂帳篷里，傳來了痛苦的呻吟和嘔吐聲。那些剛剛還在吹牛喝酒的蠻族漢子，此刻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虛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首領阿古達一腳踹開金帳的門，怒吼著沖了出來。他也感覺腹中絞痛，但仗著體魄強健，還能勉強站立。
他看到的，是地獄般的景象。
他的三百勇士，東倒西歪地躺在雪地里，蜷縮著身體，如同待宰的羔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水……水有問題！」大祭司連滾帶爬地從自己的帳篷里出來，他指著那條冰河，臉上滿是驚恐，「是詛咒！狼神的詛D咒！」
阿古達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
「咻——咻——」
幾聲尖銳的破空聲，從營地四周同時響起。
阿古達猛地抬頭，看到幾個黑色的陶罐，劃著名弧線，精準地落入了他存放糧草的帳篷，和關押著數百匹戰馬的馬廄里。
「砰！砰！」
陶罐碎裂。下一刻，沖天的火光，驟然亮起！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乾燥的草料和帳篷，在黑夜中，爆發出刺眼的光芒。被烈火灼燒的戰馬，發出悽厲的嘶鳴，它們撞開簡陋的柵欄，帶著滿身的火焰，在營地里瘋狂地衝撞、踩踏。
整個營地，瞬間化作一片火海與人間煉獄。
病倒計程車兵，被驚馬踩踏；燃燒的帳篷，點燃了旁邊的帳篷；哭喊聲，慘叫聲，嘶鳴聲，交織成一曲絕望的交響。
「敵襲！敵襲！」阿古達目眥欲裂，他想拔出腰間的金刀，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軟得像麵條。
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聖地的方向，嘶吼道：「狼神！狼神救我！」
「嗷嗚——」
彷佛是回應他的呼喚，聖地的方向，傳來一聲高亢而熟悉的狼嚎。
但那嚎叫，只響了一聲，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短促而悽厲的，臨死前的悲鳴。
阿古達愣住了。
所有還能勉強抬起頭的蠻族人，也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一個黑色的、彷佛沒有重量的影子，出現在聖地那座小山包的頂端。
那個影子手中，提著一個碩大的、還在滴著血的白色狼頭。
那頭被他們視若神明的白色巨狼，被斬首了。
黑影手臂一揚，那顆巨大的狼頭，便被高高拋起，划過一道血色的弧線，「噗通」一聲，精準地落在了營地中央，那根插著黑狼部落旗幟的旗杆之下。
阿古達呆呆地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狼頭，看著那雙曾經讓他敬畏的、冰藍色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對著自己。
他的信仰，他的驕傲，他的一切，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絕望到極致的咆哮。
然後，他看到，營地四周的陰影里，緩緩走出了三十個手持滴血彎刀的黑色魔鬼。
他們沒有衝殺，只是靜靜地，一步步地，向著這片已經徹底崩潰的營地，逼近。
他們是來收割的。
風，又起了。
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阿古達滾燙的臉頰上，瞬間融化。
他知道，這不是雪。
這是天，在為他和他的部落，降下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