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狼嚎谷。
天,亮了。
雪後的晨光,冰冷而清澈,照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上。曾經喧鬧的部落營地,如今只剩下燒焦的帳篷骨架、凝固的暗紅色血跡,以及上百具被凍得僵硬、姿勢扭曲的屍體。
一場大雪,掩蓋了大部分的罪惡,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白。
三十名龍影衛,如同三十尊沉默的雕像,靜立於廢墟中央。他們的黑甲上,沒有沾染一絲血污。
為首的龍影衛,將一個用厚重油布包裹、並用冰雪降溫的木盒,遞給了身旁的一名同伴。那名同伴接過木盒,沒有言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離弦之箭,向著南方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雪原的盡頭。
首領隨後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剩下的二十九道黑影,瞬間化整為零,如墨滴入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的山林與陰影之中,消失不見。彷佛他們從未踏足過這片剛剛埋葬了一個部落的土地。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浮雪,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為亡者奏響的、遲來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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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大夏皇都,太和殿。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李玄端坐於龍椅之上,身穿十二章紋的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露出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氣海內那六百餘縷的龍氣,讓他有了一絲底氣,但那種力量被抽空後的虛弱感,像一根看不見的針,時刻提醒著他要保持敬畏。
他不動聲色地運轉起「天子望氣術」。
整個朝堂,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由不同顏色、不同強弱的氣運光團組成的森林。
以孫傳庭為首的新貴,氣運光團呈現出銳意進取的赤金色,與他自身的皇道金光遙相呼應,這是可堪一用的純臣。
而那些在玄武門之變中保持中立的世家老臣,頭頂的氣運則是一團團灰白色,龐大、穩固,卻帶著一絲腐朽的氣息。他們是帝國的基石,也是帝國的桎梏。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吏部侍郎張承的身上。
張承的氣運,最為駁雜。一團代表著恐懼的黑氣,將他原本灰敗的氣運核心死死纏繞,而在黑氣之外,又有一絲想要依附皇權的金色光芒,正在艱難地生長。
這是一顆被敲骨吸髓、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棋子。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福安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蕩。
幾名官員按部就班地奏報了地方祥瑞、稅務收繳等無關痛癢的瑣事。李玄一一聽取,處置得當,表現得像一個勤勉而守成的君主,讓那些提心弔膽的老臣們,稍稍鬆了口氣。
就在氣氛趨於平淡,眾人以為今日朝會即將結束時。
吏部侍郎張承,突然從佇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臣,吏部侍郎張承,有罪!請陛下降罪!」
他這一跪,如平地驚雷,整個太和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前三皇子派系的重要人物身上。
李玄垂下眼帘,聲音聽不出喜怒:「張愛卿,何罪之有啊?」
張承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臣執掌吏部考功,識人不明,致使軍中明珠蒙塵,英雄埋沒!此乃臣之失察,更是吏部之罪!臣愧對陛下,愧對為國流血的將士!」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充滿了悔恨與自責。
李玄示意福安將奏摺取來,展開一看,上面詳細羅列了驍騎營百夫長趙鐵柱的赫赫戰功——北涼抗擊蠻族先鋒,他身中三箭,手刃七人;剿滅黑風寨,他第一個登上寨牆……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實打實的軍功。
「哦?」李玄放下奏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竟有此事?驍騎營百夫長趙鐵柱……朕似乎有些印象。如此勇士,為何至今,還只是個百夫長?」
張承以頭搶地:「回陛下,皆因……皆因趙鐵柱出身寒微,不善鑽營,往年考評,屢次被上官以『魯莽滅裂,難堪大任』為由駁回。臣近日清查舊檔,方才發現此等錯漏。臣有罪!」
大殿內,一片譁然。
不少出身寒門的年輕官員,眼中都露出了憤慨之色。而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員,則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荒唐!」李玄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為國征戰的英雄,竟因不善鑽營而無法晉升!這傳出去,豈不讓天下將士寒心?」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朕今日,便要為這位趙鐵柱,討一個公道!兵部尚書!」
新任的兵部尚書,立刻出列:「臣在!」
「朕問你,驍騎營可還有都尉的缺?」
「回陛下,原都尉李闖,因附逆三皇子,已被處決。其位,正空懸。」
「好!」李玄點了點頭,「傳朕旨意,擢驍騎營百-夫長趙鐵柱,為正六品昭武都尉,即刻上任!另外,徹查其往年考功,究竟是何人,屢次壓制此等功臣!」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靜得可怕。
從一個不入流的百夫長,連跳數級,直接升任正六品的都尉。這在大夏朝,是聞所未聞之事。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陛下,不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鬚髮皆白、被譽為三朝元老的太傅王翦,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太傅有何見教?」李玄的目光,落在這位氣運光團最為龐大的老臣身上。那是一片幾乎凝成實質的灰白色,代表著一個盤根錯節的千年世家。
王翦躬身一禮,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擢升將士,鼓舞軍心,乃聖君所為。然,祖宗之法,不可輕廢。從百夫長到都尉,按制,需積功十二轉,非一蹴而就。陛下今日破格,恐亂了軍中章法,令百官無所適從。請陛下,三思。」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皇帝的動機,又搬出了「祖宗之法」這座大山。
這,才是真正的交鋒。
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著龍椅上的年輕皇帝,想看他如何應對這第一場,來自舊有秩序的挑戰。
李玄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發怒,反而走下御階,親手將年邁的王翦扶起。
「太傅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朕,受教了。」
看到這一幕,王翦和一眾老臣,眼中都閃過一絲滿意。他們以為,這位年輕的皇帝,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
然而,李玄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李玄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祖宗之法,是用來獎賞忠臣,激勵勇士的,不是用來束縛英雄手腳的枷鎖!」
他鬆開王翦,轉身面向所有臣工,聲音陡然拔高。
「玄武門之變,國本動搖!朕的兄弟,為了一個位子,不惜讓京城血流成河!這個時候,朕需要的是什麼?是讓那些真正為國流血的將士,看到希望!看到朕這個皇帝,與以往不同!」
他指著那份奏摺。
「朕今日,就是要破這個例!朕就是要告訴全天下的軍人,只要你敢為大夏流血,哪怕你只是個馬前卒,朕也敢讓你當將軍!朕要的,是軍心!是士氣!太傅,你告訴朕,這軍心士氣,與那幾條陳腐的規矩相比,孰輕孰重?」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王翦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反駁嗎?他敢說規矩比軍心更重要嗎?
李玄沒有給他機會,他轉身走回龍椅,坐下,一錘定音。
「此事,就這麼定了。吏部、兵部,即刻擬旨。」
「臣……遵旨。」王翦和一眾老臣,只能躬身領命。
他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皇帝沒有用權力強壓,而是用大義,用陽謀,讓他們啞口無言。
李玄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承,淡淡道:「張愛卿,你雖有失察之罪,但能迷途知返,為國舉才,功過相抵。起來吧。」
「謝……謝陛下隆恩!」張承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退回佇列。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這條命,就徹底和龍椅上的這位陛下,綁在了一起。
第一顆釘子,穩穩地,釘入了軍方的核心。
退朝後,李玄回到紫宸殿,屏退了左右。
與朝堂上的強勢不同,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涌了上來。與王翦那樣的老狐狸交鋒,心力消耗,遠比批閱一天奏摺還大。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送來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信封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狼頭標記。
是樞密院的密信。
李玄拆開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雪狼已入關,明日抵京。」
李玄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看著那片廣袤的北方。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朝堂上的釘子,已經釘下。而那份來自雪原的、帶著血腥味的獻禮,也即將抵達。
他的登基大典,現在,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