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前的山呼海嘯,漸漸平息。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但那股混雜著狂熱與敬畏的氣氛,卻像濃霧一樣,沉澱在了這座古老的京城裡。每一個離開的官員,每一個換防計程車兵,每一個遠遠窺見那顆狼頭的百姓,都將今日的震撼,帶回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朱雀門城樓上,那顆猙獰的白色狼頭被高高懸掛起來,在凜冽的寒風中微微晃動。它那雙死不瞑目的冰藍色眼珠,俯瞰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像一個沉默的、血腥的宣告。
李玄站在承天門的城樓上,沒有立刻返回宮中。
他看著下方漸漸散去的百官,目光平靜。孫傳庭等人臉上的興奮與激動,那些中立老臣們複雜的、帶著一絲畏懼的神情,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太傅王翦的背影上。
老太傅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但他走得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用腳步,丈量著腳下這片即將變得陌生的土地。
在「天子望氣術」的視野里,王翦頭頂那團龐大而穩固的灰白色氣運,此刻正劇烈地翻湧著,邊緣處,甚至出現了一絲絲潰散的跡象。
那是舊秩序的根基,在動搖。
「陛下。」陳慶之走上前來,低聲道,「狼頭已懸,軍心已定。是否即刻回宮?」
「不急。」李玄擺了擺手,「再等等。有些人,總要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
彷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名小太監快步登上城樓,躬身稟報:「啟稟陛下,太傅王翦,在宮門外求見,說有要事,想與陛下面對面,單獨奏稟。」
陳慶之和李斯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冷意。
李玄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
「讓他去御書房等朕。」
說完,他才轉身,走下城樓。那件玄色的常服,在他身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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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沒有點燈。
光線從窗格透入,顯得有些昏暗。王翦獨自一人,站在書房中央,沒有坐。他看著牆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圖,眼神複雜。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李玄走了進來,福安為他關上門,御書房內,便只剩下君臣二人。
「太傅在此,看這江山,可有何感觸?」李玄走到書案後,親手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卻沒有給王翦倒。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著李玄,行了一個完整的大禮:「老臣,叩見陛下。」
「免了。」李玄坐下,呷了一口茶,「今日在承天門,太傅已經站了許久,不必再拘泥這些虛禮。有話,就直說吧。」
王翦直起身,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這位年輕的帝王。
「陛下今日之舉,雷霆萬鈞,一舉扭轉干坤,振奮天下人心。老臣,佩服。」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哦?朕還以為,太傅是來向朕問罪的。」李玄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不敢。」王翦搖了搖頭,「老臣只是……擔憂。」
「擔憂什麼?」
「擔憂殺氣太重,恐傷國本。」王翦的聲音,沉了下來,「陛下以狼頭立威,固然能震懾宵小,鼓舞軍心。然,軍人見血而狂,文官執筆而穩。長此以往,若軍中將士皆以殺戮為晉升之階,以破格為榮,朝堂法度,將置於何地?文武失衡,乃取亂之道。老臣,歷經三朝,見過太多因此而起的禍事。」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像一個真正為國擔憂的耆宿。
李玄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在「天子望氣術」的視野里,王翦頭頂的氣運,在說這番話時,那潰散的邊緣,竟有了一絲重新凝聚的跡象。他說的,是他真心相信的道理。
「太傅說完了?」李玄問道。
王翦點了點頭。
「說得很好。」李玄的評價,出乎他的意料,「太傅所慮,確是治國之正理。文武平衡,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
王翦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但是。」李玄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御書房。
「太傅似乎忘了一件事。如今的大夏,是一輛剛剛從泥潭裡拖出來的破車,是一隻剛剛被折斷了翅膀的病鳥!玄武門前流的血,還沒幹透!朕的兩個哥哥,為了這張椅子,差點把這江山都給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王翦的心上。
「這個時候,朕需要的是什麼?不是平衡!是矯枉過正!朕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先把爛肉都剜掉,把威脅都砍斷!等這輛車能重新跑起來,這隻鳥能重新飛起來,朕,自然會為它配上另一隻翅膀,裝上另一個輪子。」
李玄站起身,緩步走到王翦面前。他比年邁的王翦,高出半個頭。
他低頭看著這位三朝元老,一字一句地說道:「太傅,還有你身後的那些人。你們,可以是朕打造新車輪的幫手,也可以是……朕剜掉爛肉時,不小心一起割下來的,腐肉。」
王翦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不是狼頭的血腥味,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來自陰影里的味道。
李玄的目光,彷佛穿透了他的血肉,看到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朕知道,王家在江南,有良田三十萬畝,鹽井一十七口。每年,光是私鹽的收益,就不下百萬兩白銀。」李玄的聲音,輕得像耳邊的私語,「朕還知道,太傅的嫡長孫,上個月,在天香樓,為了一名歌姬,失手打死了一名平民。此事,被京兆府尹,壓了下來。」
王翦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蹬蹬蹬連退三步,撞在了身後的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些事……這些連王家內部都只有寥寥數人知曉的絕密,皇帝,是如何知道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想起了那個新成立的,沒有任何職權範圍,卻能隨意出入皇城的神秘衙門。
暗影衛。
「你……」他指著李玄,嘴唇發白,說不出話來。
「朕,可以當做不知道這些事。」李玄退後一步,回到了書案後,彷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年輕人,只是幻覺,「王家,是百年世家,是帝國的基石之一。朕要推行新政,清丈田畝,改革稅制,都需要你們這些『基石』的配合。」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王翦,給出了最後的選擇。
「幫朕,把這些事辦成了。朕,可以保證王家下一個百年的富貴。你的孫子,會安然無恙。你們的鹽井,以後可以走官路,賺更安穩的錢。」
「若是不幫……」
李玄沒有說下去,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方硯台,輕輕摩挲著。
「這塊硯台,是前朝的貢品,石頭很好,就是舊了,磨出的墨,不夠黑,不夠利。朕,正打算換一塊新的磨刀石。」
王翦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跟他商量。
皇帝是在告訴他,要麼,成為他手中重塑江山的工具;要麼,就成為他祭旗的第一塊磨刀石。
許久,許久。
王翦佝僂的身體,緩緩地,深深地,彎了下去。
「老臣……明白了。」他的聲音,蒼老而乾澀,彷佛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陛下但有驅策,王家……莫敢不從。」
「很好。」李玄將硯台放回原處,「太傅是聰明人。回去告訴其他人,朕的耐心,是有限的。登基大典之前,朕希望看到,他們的誠意。」
王翦沒有再說話,只是行了一禮,轉身,如同一個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走出了御書房。
當房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扶著門框,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御書房內,李玄重新坐下。
他看著牆上的疆域圖,目光,落在了東南方,那片與海外相連的區域。
「李斯。」他淡淡地開口。
一道黑影,從書架後的陰影里,無聲地走出,單膝跪地。
「臣在。」
「王翦,已經服了。但還不夠。」李玄的眼中,沒有半分輕鬆,「世家是一張網,王翦只是網上最大的一隻蜘蛛。我要你,找到這張網,與外界相連的那根線。」
他伸出手,指向地圖上,一個名為「天海郡」的沿海區域。
「朕登基那天,要送給滿朝文武,以及天下百姓,一份比狼頭,更大的賀禮。」
「去查。從天海郡的『天外樓』開始查。朕要看看,究竟是哪個天外的宗門,敢把手,伸到朕的江山里來。」
李斯抬起頭,眼中,是狼一般的興奮。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