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在王翦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李玄沒有動,他依舊站在書案後,指尖還殘留著那方前朝古硯冰涼滑膩的觸感。與三朝元老、世家領袖的交鋒,耗費的心神,遠比在承天門前演說一場,要多得多。
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從骨髓里泛上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入,讓他因心神消耗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氣海內,剛剛因國運大振而補充的三百縷龍氣,如同鏡花水月,看似充盈,實則虛浮。他知道,這不過是飲鴆止渴。真正的根基,是每日簽到那緩慢而堅實的積累。
「系統,簽到。」
【叮!御書房簽到成功!】
【此地為皇權中樞,國運匯聚之地。】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養心丹』三枚,龍氣+40縷。】
【養心丹:靜心凝神,恢復心神損耗。】
聊勝於無。
李玄取出一枚丹藥服下,一股清涼之意在胸口化開,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沒有立刻去處理奏摺,而是轉身,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中原的腹地,越過連綿的山脈,最終,落在了帝國東南角,那片蔚藍色的海域。
天海郡。
那是大夏最富庶的郡府之一,也是唯一擁有深水良港,與海外通商的視窗。富庶,通常也意味著腐敗與盤根錯節。
天外樓。
這個名字,李玄並不陌生。在他還是那個不受寵的九皇子時,就曾在藏書閣的雜記中讀到過。它被描述為一個匯聚四海奇珍、揮金如土的銷金窟,是江南富商巨賈們彰顯身份的所在。
但一個銷金窟,真的需要與世家大族,乃至天外宗門,有那麼深的牽扯嗎?
直覺告訴他,那顆懸在朱雀門上的狼頭,震懾的,只是京城裡的豺狗。而真正的猛虎,還潛伏在千里之外的深山,或是,大洋彼岸。
---
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在夜色中,駛離了皇城。
車廂里,太傅王翦端坐著,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木雕。他沒有回家,而是讓車伕拐進了京城西側一條僻靜的巷子。
馬車在一座名為「忘歸茶社」的鋪面前停下。
茶社早已打烊,連燈籠都已熄滅。王翦走下馬車,佝僂的身體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沒有敲門,只是在門上,按照三長兩短的節奏,輕輕叩了五下。
片刻後,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開了一道縫。
王翦閃身而入。
茶社的大堂里,沒有點燈,只有後院透出的一點微光。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大堂,走進後院的一間廂房。
房內,早已坐著四名老者。
戶部尚書錢博,宗正寺卿李道宗,以及另外兩位分別掌控著漕運與官鹽的大佬。他們,就是盤踞在大夏朝堂之上,那張世家大網最核心的幾個節點。
「王兄,如何?」戶部尚書錢博是個胖子,此刻卻急得滿頭是汗,「陛下……他到底想做什麼?」
承天門前的那一幕,那顆血淋淋的狼頭,給他們帶來的衝擊太大了。那是一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蠻橫的宣示。
王翦沒有回答。他走到主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我們輸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讓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什麼叫輸了?」一個脾氣火爆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他一個黃口小兒,不過是靠著那幾個泥腿子武夫,僥倖贏了玄武門。難道我們這些輔佐了三代君王的老臣,還要怕他不成?」
「怕?」王翦抬起眼,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血絲,「你當然可以不怕。」
他看著那個拍桌子的老者,一字一句地說道:「陳兄,你最小的那個孫子,上個月在平康坊,是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把一個來京城告狀的秀才,給活活打死了?」
姓陳的老者,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
王翦的目光,又轉向了戶部尚書錢博。
「錢尚書,你去年以賑災的名義,從國庫調撥的五十萬石糧食,其中,是不是有二十萬石,根本沒有運出京城,而是轉手,賣給了江南的糧商?」
錢博的胖臉,「唰」地一下,白了。他張著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還有李宗正……」
「夠了!」宗正寺卿李道宗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王兄!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翦環視著這幾個臉色各異的「盟友」,慘然一笑。
「我想說什麼?我想說,我們每個人屁股底下的那點腌臢事,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年輕陛下,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將自己在御書房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當他說到「朕正打算換一塊新的磨刀石」時,整個房間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恐懼,攫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被「祖宗之法」和「朝堂清議」束縛的君主。
而是一個手握屠刀,並且隨時準備揮下的,屠夫。
「他……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事……」錢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暗影衛。」王翦吐出這三個字。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許久,李道宗才頹然坐下,喃喃道:「他想怎麼樣?」
「他要我們,配合新政。」王翦說道,「清丈田畝,一體納糧。他要我們,親手割下我們自己的肉,去餵飽他的國庫。」
「這不可能!」陳姓老者失聲叫道,「這等於是在掘我們各家的根!」
「不答應,就是死。」王翦冷冷地打斷他,「你們以為,他不敢殺人嗎?那顆狼頭,是掛給蠻族看的嗎?那是掛給我們看的!」
「他說了,登基大典之前,要看到我們的『誠意』。」
王翦站起身,看著這群失魂落魄的老夥計。
「是選擇當一塊墊腳石,換取家族下一個百年的安穩。還是當一塊磨刀石,被碾得粉身碎骨,你們,自己選吧。」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推開門,走入了外面的寒夜。
---
皇城西南角,暗影衛的臨時衙署。
李斯站在一張巨大的桌案前。桌案上,沒有文房四寶,而是鋪著一張詳細到每一條街道、每一間店鋪的天海郡輿圖。
他面前,站著三個人。
一個,是年過六旬的老者,頭髮花白,背微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他是前戶部的帳房先生,名叫徐伯,因為查出了上司的假帳,被排擠出了官場。
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身材嬌小,皮膚黝黑,眼神卻像小鹿一樣警覺。她叫阿玲,是天海郡碼頭長大的孤兒,能說七八種海外番邦的土話。
最後一個,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滿臉風霜,手上布滿了老繭。他叫林猛,曾是遠洋商船的大副,因為得罪了船主,被扔在京城自生自滅。
這三個人,是李斯從上百份檔案中,親自挑選出來的。
「你們知道,我要你們去天海郡,做什麼。」李斯的聲音,沒有溫度。
「查帳。」老帳房徐伯,言簡意賅。
「探路。」少女阿玲,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聽風。」壯漢林猛,聲音低沉。
李斯點了點頭。他要的,不是武功高強的殺手,而是能像水一樣,滲透進天海郡每一個縫隙的眼睛和耳朵。
「你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李斯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那座標記為「天外樓」的建築上。
「我不要你們打草驚蛇。我只要你們,查清楚三件事。」
「第一,天外樓每月的流水,有多少,流向了哪裡。」
「第二,進出天外樓的船,裝的是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第三,天外樓的背後,到底是誰。」
李斯從懷中,取出三枚小小的、用黑鐵打造的令牌,令牌上,只有一個陰刻的「影」字。
「這是你們的身份。憑此令牌,你們可以調動北涼商會在南方的任何資源。錢,人,船,只要你們需要。」
「我只有一個要求。」李斯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活著回來。把答案,帶回來。」
三人接過令牌,沒有言語,只是同時單膝跪地,重重一拜。
---
夜,更深了。
李玄批完了最後一份奏摺,是關於登基大典的禮儀流程。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福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為他換了一杯熱茶。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嗯。」李玄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在殿外稟報,說暗影衛有密信送達。
李玄精神一振:「呈上來。」
那是一卷小小的紙條,藏在食盒的夾層里。李玄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外樓近三月,自海外購入『觀星儀』三台,『鍊金爐』七座。報關文書所錄,總重三萬八千斤。」
李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觀星儀?鍊金爐?
這些名詞,聽起來像是道士方士們故弄玄虛的玩意兒。但三萬八千斤的重量,絕不是幾件銅器能達到的。這個重量,足以打造上千副精良的甲冑。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前,看著它化為灰燼。
「福安。」
「奴才在。」
「去把欽天監的監正,給朕悄悄叫來。朕,想問問他,最近的星象,如何。」
李玄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望向東方那片沉沉的夜幕。
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不是權謀的腐朽,也不是戰場的血腥。
那是一種更古老,更詭異,帶著鐵鏽與硫磺氣息的味道。
他的棋盤,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