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手很穩。
他為李玄整理著冕服最內層的白色中衣,指尖沒有一絲顫抖。但他慘白的臉色,和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汗珠,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李玄伸開雙臂,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木偶,任由數名宮女將那件沉重無比的玄色金龍冕服,一層層地為他穿上。
衣料冰涼,上面用金線繡出的九條五爪金龍,在燭火下彷佛在緩緩遊動,鱗片閃爍著冰冷的光。
「龍魂凝神丹」的藥力,已經徹底融入他的神魂。
他的世界,變了。
他能聽見。
聽見殿外風雪落在琉璃瓦上,那細微的、簌簌的聲響。
聽見皇城地下暗渠里,冰冷的流水沖刷著三千名大雪龍騎堅硬的甲冑,發出的低沉共鳴。
聽見百丈之外,孫傳庭在風雪中佇立,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能看見。
看見御書房角落裡,那盆銀霜炭的火焰,每一縷火苗的跳動,都慢得如同畫卷。
看見福安眼底深處,那份源於忠誠的、純粹的恐懼。
看見窗外那片魚肚白的天空下,整座京城,如同一頭被蛛網縛住的巨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無聲地抽搐。
他就是蛛網。
「陛下,請戴冠。」福安的聲音,將他從這種奇妙的通感中拉回。
十二旒的通天冠被高高捧上,冰涼的玉珠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隔絕了他與這個世界的直接對視。
冠冕加身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在了他的頭頂,也壓在了他的肩上。
這是皇權。
也是枷鎖。
李玄看著銅鏡中那個模糊而威嚴的身影,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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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正,宮門大開。
長長的御道,早已被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積雪。御道兩側,文武百官,按照品級,肅然而立。他們穿著嶄新的朝服,在刺骨的寒風中,站得筆直,像一排排沉默的石雕。
沒人敢交頭接耳。
封城戒嚴的命令,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每個人的頭頂。昨夜,京中至少有十幾位官員被京畿衛戍「請」走,至今下落不明。恐懼,是此刻空氣中,最濃重的味道。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尖銳的唱喏聲,所有官員,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空曠的宮城內迴蕩,驚起了簷角棲息的寒鴉。
李玄在一頂巨大的九龍華蓋之下,緩步走出。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靴底與雪後微濕的白玉石板接觸,發出輕微而沉悶的聲響,像敲在每個人心頭的鼓點。
他的目光,從跪伏的百官頭頂,緩緩掃過。
在「龍魂凝神丹」的加持下,他看到的,不再是一顆顆黑壓壓的頭顱。
而是一團團,顏色各異的氣運。
大部分,是代表著敬畏與服從的淡金色。
少數,是代表著恐懼與搖擺的灰白色。
而其中,夾雜著十幾團,如同墨汁般濃郁的、散發著貪婪與怨毒氣息的,純黑色。
他的目光,在太傅王翦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老人的氣運,是一團死氣沉沉的灰色,像是即將燃盡的灰燼,只在最核心處,保留著一絲為了家族存續的、微弱的金色。
他已經是一柄,被折斷了利刃的劍。
李玄的視線,繼續移動,最終,落在了人群中的陳姓老者、戶部尚書錢博,以及宗正寺卿李道宗的身上。
那三團黑色的氣運,最為濃烈。像三個黑洞,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光。而在那純黑之中,李玄甚至能「看」到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帶著硫磺與鐵鏽味道的詭異紅芒。
他們,就是餌。
也是鉤。
李玄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陳姓老者跪在地上,用眼角的餘光,瞥著那道從他身邊經過的玄色身影。他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
那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他心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湧起一陣快意。
看到了嗎?你這個篡位者。你感覺到了威脅,所以你心虛了,你恐懼了。但你什麼都做不了。你只能像一頭被牽著鼻子走向屠宰場的牲畜,一步步,踏上我們為你準備好的,祭壇。
他感覺到,藏在袖中的那枚「噬龍針」,微微發燙。
那是「尊上」的力量,在與這座城市地下的某個東西,遙相呼應。
一切,盡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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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穿過漫長的御道,穿過數座宏偉的宮門,終於,抵達了皇城的南端。
天壇。
一座巨大無朋的圓形祭壇,矗立在廣闊的白石廣場中央。它分三層,層層遞進,通體由漢白玉砌成,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聖潔得不似凡間之物。
九十九級台階,通向最高處的那一方祭天台。
這是登神的長階。
李玄揮退了身邊的華蓋與內侍,獨自一人,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風,更大了。
夾雜著雪沫的寒風,吹動他冕服的下擺,獵獵作響。垂下的玉珠,在他眼前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他的腳下,是冰冷的漢白玉。
他的腳下,也是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天羅地網。
他能感覺到,隨著自己每登上一級台階,地下那九個被「逆龍符」鎖定的節點,能量的躁動,就活躍一分。它們像九顆心臟,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催動,即將開始搏動。
他也感覺到了,來自四面八方,那些隱藏在百官隊伍中的、貪婪而惡毒的視線。它們像一條條黏膩的毒蛇,纏繞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登上頂端,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終於,他踏上了第九十九級台階。
整個天地,豁然開朗。
廣闊的祭天台上,空無一物。只有正中央,擺放著一張青銅祭案。祭案上,一個由宗人府與禮部官員共同捧著的紫檀木盒,靜靜地安放著。
盒子裡,是傳國玉璽。
是啟動大陣的鑰匙。
也是……引爆一切的,最終信物。
李玄走到祭案前,轉身,面向南方,面向跪伏在祭壇之下的文武百官,與更遠處,那無數被封鎖在坊市內,卻依舊朝著皇城方向,遙遙叩拜的京城子民。
辰時三刻,已至。
禮部尚書顫抖著聲音,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請陛下,受璽,祭天!」
李玄緩緩伸出手。
他的手,很穩。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方紫檀木盒。
就在這一刻。
他清晰地「看」到,百官之中,那十幾團黑色的氣運,猛地一亮!
陳姓老者、錢博、李道宗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藏在袖中的手,狠狠一握!那枚尖銳的「噬龍針」,刺破了他們的指尖。
一滴滴,蘊含著他們自身官運的精血,被針尖那股詭異的力量,瞬間吸收。
「嗡——」
一聲肉耳無法聽聞,卻在精神層面掀起滔天巨浪的轟鳴,在整個京城地下,猛然炸響!
九個地脈節點,被這十幾道官運精血作為「信標」精準鎖定,瞬間被啟用!
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吸力,從四面八方,朝著皇宮最深處,那條沉睡了千年的大夏龍脈,瘋狂地拉扯而去!
成了!
陳姓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癲狂的喜悅。
然而,他沒有看到。
在祭天台之上,李玄的嘴角,在那垂下的玉珠之後,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他的手,並沒有去碰那個盒子。
而是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