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空曠的天壇。
吹走了最後一點金色的餘燼,也吹走了十幾名朝堂重臣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痕跡。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像是雨後青草的清新,又混雜著一絲金屬被燒熔後的焦糊,那是龍氣與污穢一同湮滅後留下的氣息。
祭壇之下,數百名文武百官,依舊以最屈辱的姿態,五體投地。
沒有人敢動。
他們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冰冷的白玉石板上。剛才那神罰般的一幕,已經將他們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尊嚴、所有的思維,都碾成了齏粉。
李玄站在祭天台的最高處,手中的傳國玉璽,溫潤依舊,但那股磅礴的國運之力,卻像退潮的海水,緩緩沉寂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氣海之內,那片原本浩瀚如海的金色龍氣,此刻已然見底。逆轉大陣,強行灌注,幾乎抽乾了他這段時間所有的積累。
這是一場豪賭。
他贏了。
但也付出了代價。
他緩緩垂下眼帘,在那十二旒冕冠的玉珠之後,目光掃過下方那一顆顆顫抖的頭顱。
他沒有開口。
只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九十九級登神長階。
他的腳步聲很輕,可在這死寂的天地間,卻響亮得如同喪鐘。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走過太傅王翦身邊時,能感覺到這位老臣的身體,在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老人頭頂那團死灰色的氣運,彷佛被剛才的金光灼燒過,又黯淡了幾分。
他走過那些倖存的、與亂黨素有往來的官員身邊時,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濃烈到刺鼻的、恐懼的酸臭味。
他走到了長階的盡頭,站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等待著,等待著新皇的雷霆之怒,等待著一場席捲整個朝堂的大清洗。
然而,李玄只是平靜地,將手中的傳國玉璽,遞給了身旁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禮部尚書。
「典儀,繼續。」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彷佛剛剛被當眾焚為灰燼的,不是十幾位一品二品的大員,而只是祭典上,幾隻無關緊要的祭品。
禮部尚書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幾乎是本能地,用抖得像雞爪般的手,接過了那枚比山嶽還要沉重的玉璽。
「遵……遵旨……」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典儀,繼續。
這四個字,比任何嚴刑峻法,都更讓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它意味著,皇帝根本沒有將剛才發生的一切,放在眼裡。
他殺人,如拂塵埃。
接下來的冊封、昭告、百官朝拜,都進行得詭異地順暢。沒有人敢再有任何異議,沒有人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們像一群被馴化了的木偶,精準地完成著每一個流程。
當李玄返回皇宮,坐上紫宸殿那張真正的龍椅時,殿外,天光大亮。
一場籠罩京城的大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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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
孫傳庭、李斯、陳慶之三人,已經在此等候。
他們沒有參與後續的典儀,而是第一時間,返回了這裡。
當李玄換下沉重的冕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走進來時,三人立刻單膝跪地。
「臣(屬下),參見陛下!」
他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CK覺的、劫後餘生的顫抖。即便是他們,在看到那九道光柱沖天而起,神罰降臨的一幕時,也感到了發自靈魂的戰慄。
「都起來吧。」
李玄走到書案後坐下,福安立刻奉上了一杯滾燙的參茶。
他沒有喝,只是用手捂著溫熱的杯壁,汲取著那一點點暖意。龍氣的過度消耗,讓他的身體,感到了一陣陣發自骨髓的虛弱與寒冷。
「孫傳庭。」
「臣在。」
「城中情況如何?」
孫傳庭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九門依舊封鎖。九處戒嚴之地,已由京畿衛戍完全控制。城中百姓雖有驚慌,但在『亂黨伏誅,天降神罰』的傳言下,已迅速安定。其餘世家大族,皆閉門自守,不敢有任何異動。」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封鎖,再持續三日。三日之內,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與陳氏、錢氏等逆黨有過來往的官員名單。三日後,你拿著名單,去『請』他們,到大理寺『坐坐』。」
他刻意加重了「請」和「坐坐」兩個詞的讀音。
孫傳庭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這不是清算,這是敲打與收編。
「臣,遵旨。」
李玄的目光,轉向了李斯。
「李斯,你那邊呢?」
李斯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卷宗,雙手呈上。
「陛下,在抓捕李元景之時,從其書房暗格中,搜出此物。這是他與天外樓聯絡的密信副本,以及……天外樓在京城內,一處秘密據點的地圖。」
李玄接過卷宗,開啟。
密信的內容,與李元景招供的大致相同,但其中,提到了一個關鍵的名字。
「尊上,『海先生』。」
「地圖指向的,是城南一處名為『觀海樓』的酒樓。屬下已派人暗中包圍,但不敢輕舉妄動。」李斯補充道。
「觀海樓……」李玄的指尖,在地圖上那個紅點上,輕輕敲了敲,「名字倒是有趣。」
他看向陳慶之。
「慶之,龍騎情況如何?」
陳慶之的面甲早已摘下,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多了一絲凝重。
「回陛下,三千龍騎,已全部由暗渠撤回北境舊龍祠休整。無人傷亡。只是……」
他頓了頓,沉聲道:「逆轉大陣,消耗了幾乎所有儲存的龍氣。九枚『逆龍符』,也已全部化為齏粉。大雪龍騎的戰力,暫時跌落至最低谷。若要再次大規模出動,恐怕……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修養和龍氣補充。」
果然如此。
李玄心中,並無意外。這就是「力量的代價」。系統從一開始,就為他設定了這道枷鎖。
他可以掀桌子,但不能一直掀。
「知道了。」他將手中的參茶,一飲而盡。溫熱的茶水,稍微驅散了體內的寒意。
「這個『海先生』,很可能就是天外樓在京城的主事人。」李玄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地圖上,「他現在,一定已經知道大陣失敗,同黨盡滅的訊息。」
「陛下,是否要即刻抓捕?」李斯問道,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不。」李玄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他的目光,越過京城,越過大夏的萬里疆域,最終,落在了東南方向,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上。
「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比一具屍體,更有用。」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李斯。」
「屬下在。」
「撤掉觀海樓的包圍。不僅要撤,還要給他讓出一條路,一條讓他能『安全』逃回海上的路。」
李斯愣住了。
孫傳庭和陳慶之,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李玄轉過身,看著他們,緩緩說道:「朕要知道,天外樓的老巢,在哪裡。朕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有多少船。朕要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煉製那種『血符靈葉』。朕還要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覬覦我大夏的龍脈。」
「而這些,一個死人,是不會告訴朕的。」
「朕要放他回去。讓他,帶著恐懼,帶著失敗,帶著朕的『仁慈』,回去告訴他背後的人。」
「告訴他們,大夏,換了一個新主人。」
李玄走到李斯面前,將那份地圖,重新塞回他的手中。
「派你最精銳的斥候,去當一隻黃雀。」
「給他裝上最靈敏的眼睛和耳朵,跟著他。」
「去找到他們的巢穴,然後,把那裡的每一塊石頭,都給朕,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