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九。
八。
冰冷的倒計時，在李玄的腦海中，如同水滴石穿，精準而無情。
福安驚恐的尖叫，在耳邊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兩個選項。
選項一，安全。拿到破煞符，暫時壓制怨氣，進入龍穴。這是他一貫的行事準則，是那極致的風險厭惡者在嘶吼。
但然後呢？
龍穴的陽氣，能溫養他的身體，卻洗不掉這片廢墟的百年怨毒。他每一次來，都要消耗力量去壓制。這地方，將成為一個持續流血的傷口。
更重要的是，時間。
溫養，需要多久？一天？三天？他能在巡視京畿大營前，恢復到足以震懾十萬驕兵悍將的狀態嗎？
他沒有把握。
一次巡視的失敗，足以抵消天壇上所有的神威。神罰的威懾，將淪為色厲內荏的笑柄。
他不能輸。
他已經坐上了這張龍椅，就再也沒有退路。
「機會主義者」，在他靈魂的另一面，露出了貪婪的獠牙。
風險巨大，但收益，同樣巨大。
一步到位，徹底解決身體的隱患，蕩平此地的怨念，還能獲得一項新的、未知的強大能力。
他登基，靠的就是一場豪賭。
現在，他要為自己，再賭一次。
三。
二。
一。
【我選，二。】
李玄在心中，吐出了這三個字。
【叮！】
【深度簽到已確認！】
【陰陽淬體，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彷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風停了。
雪停了。
福安的尖叫，也卡在了喉嚨里。
那口被石樑封住的枯井，猛地一震！
「咔嚓——」
覆蓋在石樑上的百年怨氣，那層薄薄的黑霜，不再試圖侵蝕李玄，而是如同受到了某種召喚，化作億萬道肉眼不可見的黑色絲線，瘋狂地倒卷而回，全部沒入了石樑之中。
那塊巨大的龍紋石樑，在瞬間，變得漆黑如墨，彷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緊接著，一聲壓抑了百年的、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女子尖嘯，從石樑內部，轟然炸響！
「——負心人！！！」
這聲音，不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轟入了李玄的神魂。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彷佛被拽入了一個冰冷、死寂的深淵。
不是物理上的冰冷，是靈魂被凍結的死寂。
無數細碎的、怨毒的呢喃，像億萬隻微小的螞蟻，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七竅，啃噬他的神魂。
前朝末代皇后的絕望、被背叛的怨恨、引火自焚時的痛苦、國破家亡的悲涼……所有負面的情緒，都化作最精純的精神毒藥，灌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幻象。
看到自己依舊是那個冷宮裡無人問津的皇子，在病榻上，孤獨地咳血死去。
看到太子和三皇子聯手，將他的北涼府付之一炬，大雪龍騎全軍覆沒。
看到他自己，在登基大典上，被那「尊上」一指洞穿眉心，龍脈被抽乾，大夏江山，在他手中分崩離析。
失敗，絕望，孤獨，背叛。
這是「陰」的極致。
「陛下！陛下！」福安的哭喊聲，將他從幻象中拉回了一絲。
他猛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一層厚厚的、帶著屍斑的黑霜，從他的腳底，正飛速地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血肉失去所有生機。
他死死咬住牙關，腥甜的血液，瞬間充滿了口腔。
他不能倒下！
他若是在這裡被怨氣吞噬，那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泡影！
就在這時，枯井之下，傳來一聲低沉的、彷佛大地心跳般的龍吟。
「轟——！！！」
一道粗壯如水桶的、凝練到極致的金色龍火，從石樑的縫隙中，沖天而起！
那不是灼熱，是熔化。
金色的龍火，沒有焚燒周圍的任何一寸土地，而是精準地，將李玄整個人，籠罩其中。
「啊——！」
饒是李玄心志如鐵，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痛吼。
如果說，怨氣是凍結靈魂的萬年玄冰。
那麼，這龍火，就是焚燒肉身的太陽真炎。
金色的火焰，從他每一個毛孔倒灌而入，瘋狂地灼燒著他的經脈、骨骼、內臟。血肉在沸騰，骨骼在呻吟，那股「皇道孤寒」的陰冷，在這股極致的陽剛之力下，瞬間被蒸發得一乾二淨。
但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毀滅性的痛苦。
他的身體，正在被從內到外，燒成灰燼。
一陰一陽，一死一生。
兩股極致的力量，在他的體內，展開了一場最原始、最野蠻的戰爭。
他的神魂，被怨氣拉扯，墜向無邊地獄。
他的肉身，被龍火焚燒，化為塵世飛灰。
「陛下！」福安已經嚇得癱軟在地，他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的身體，一半覆蓋著死寂的黑霜，一半燃燒著金色的烈焰，整個人，彷佛一個被強行扭合在一起的矛盾體，在痛苦中劇烈地抽搐。
李玄的意識，在冰與火的夾縫中，即將湮滅。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他氣海深處，那本自簽到以來，就一直默默無聞的《神藏斂息訣》，自行運轉了起來！
一股微弱、卻堅韌無比的氣息，從丹田升起，沒有去對抗任何一方，而是像一個最靈巧的舵手，在他的經脈中，尋找著那兩股毀滅力量之間的，那個唯一的、微妙的平衡點。
找到了！
李玄的腦海，瞬間一片清明。
他不再去抵抗，不再去掙扎。
他放開了對身體的所有控制，任由那怨氣與龍火，將他的身體，當做戰場。
他的意志，他的神魂，則全部收縮，凝聚到了《神藏斂息訣》所找到的那個「奇點」之上。
他，就是天平的支點。
陰陽為炭，帝骨為薪！
他以自己的意志為熔爐，以自己的身體為鼎器，強行將那股百年的怨毒，與那股至陽的龍火，糅合、鍛打、淬鍊！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福安已經哭得沒了力氣。他絕望地看到，皇帝的身體，已經完全被一黑一金兩種光芒包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太極圖」。
突然，「咔嚓」一聲脆響。
那個黑金光繭之上，裂開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裂縫越來越多。
「砰！」
李玄的身影，重新顯現。
他依舊站在原地，身上的貂皮毯子，早已化為飛灰。那身玄色的常服，卻完好無損。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福安在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他看到了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左眼，純黑如墨，深邃得彷佛能吞噬星辰，倒映著萬物凋零的死寂。
右眼，燦金如日，輝煌得讓人不敢直視，流淌著生命勃發的源流。
一陰一陽，一生一死。
盡在，這一雙眼眸之中。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福安的身上。
在他的視野里，福安不再是一個具體的人。他能清晰地看到，福安體內，那氣血的流轉、情緒的波動，甚至……那一點點隱藏在壽元深處的、因早年受苦而留下的暗疾。
這就是……陰陽龍瞳？
【叮！恭喜宿主，淬體成功！】
【『皇道孤寒』狀態已徹底根除！】
【恭喜宿主，獲得特殊瞳術：『陰陽龍瞳』！】
【此地怨氣已盡數煉化，地火龍穴封印解除。】
李玄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異象已經隱去，恢復了往日的深邃。
他能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潤而磅礴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中，靜靜地流淌。那不再是單純霸道的龍氣，而是多了一絲海納百川的圓融。
他看向那口枯井。
那塊曾經漆黑如墨的龍紋石樑，此刻，所有的黑色都已褪去，恢復了漢白玉的本色。在月光下，溫潤如玉。
李玄只是看了它一眼。
「嘩啦……」
那塊重達萬斤的巨大石樑，無聲無息地，化為了一地細膩的粉末，被風一吹，便散了。
井口，徹底洞開。
一股精純無比的、帶著暖意的陽氣，從井下，撲面而來。
李玄整理了一下衣冠，對早已嚇傻的福安，平靜地說道：「在此等候，任何人，不得靠近。」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