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是一道分割生死的線。
李玄一步踏入，身體便失去了所有支撐。他沒有恐慌，任由自己墜入那片純粹的黑暗。
沒有風聲。
下墜的感覺，只持續了不到三息。一股溫和而強大的浮力，便從下方托住了他，讓他下墜的速度，變得如同羽毛飄落般輕緩。
他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他身處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穹窿之中。穹頂高不見頂，隱沒在流動的光影里。沒有光源，整個空間卻亮如白晝，光芒並非來自某一點，而是從四面八方的岩壁中，滲透出來。
那些岩壁，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的熔融質感，如同凝固的金色琥珀。在岩壁深處，能看到無數條粗細不一的金色脈絡，像活物的血管，正以一種緩慢而恆定的節奏，搏動著。每一次搏動，整個空間的光芒，就明亮一分。
空氣，是燙的。
但這種燙，並不灼傷皮膚。它像最溫潤的泉水，包裹著李玄的身體，從他每一個毛孔滲入，驅散了淬體後殘留在骨髓深處最後一絲陰冷。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歡愉的、饑渴的呻吟。
這裡，就是大夏皇朝的心臟。
地火龍穴。
李玄緩緩落地，腳下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一種溫潤如玉、卻又帶著金屬質感的金色結晶地面。他低頭，在他的「陰陽龍瞳」視野中，腳下的地面之下，是一個更加深邃、更加璀璨的世界。
那裡，是能量的海洋。
無窮無盡的、最精純的陽剛龍氣，匯聚成一條奔流不息的地下岩漿河，緩緩流淌，不知其始，不知其終。
李玄的目光，順著岩漿河向上游望去。
在他的左眼中，這條奔騰的金色長河，呈現出一種純粹的、代表著「生」與「創造」的白。而在他的右眼中，長河的核心，卻是一條極細的、代表著「毀滅」與「終結」的黑線。
生於死，創造於毀滅。
這才是龍脈的真相。
他沿著河岸，向上遊走去。這裡沒有路徑，每一步，都踏在天地初開般的原始能量之上。
走了約莫百步，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在金色岩漿河的中央，有一塊方圓丈許的黑色玄石平台。平台之上，盤坐著一具枯骨。
那是一具完整的、保持著打坐姿勢的人類骨骸。骨骼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金色，彷佛被岩漿淬鍊了千百年，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天然形成的龍形紋路。
即便只是一具枯骨，依舊散發著一股君臨天下的、不容侵犯的皇道威嚴。
【叮！檢測到『大夏太祖』遺骸！】
系統的提示音，在李玄腦海中響起。
李玄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著那具枯骨，心中並無驚駭，只有一種跨越了千百年的、血脈相連的共鳴。
他明白了。
這裡，是大夏曆代帝王，在生命走到盡頭時，最終的歸宿。他們將自己與龍脈融為一體，以另一種方式，守護著這個王朝。
而那塊玄石平台，就是整個龍穴能量最匯聚、最精純的核心。
李玄沒有去打擾太祖的安眠。他只是對著那具枯骨，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然後，他繞過平台，走到了岩漿河的另一側，在距離平台約十丈遠的地方，盤膝坐下。
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能最大限度地汲取龍穴的能量，又不會驚擾先祖的沉眠。
他閉上了眼。
《神藏斂息訣》自行運轉。這一次，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如同江河開閘。
他體內的陰陽二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圈。左眼衍化的至陰之力，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沉入下方的金色岩漿河。那狂暴的、足以將鋼鐵瞬間汽化的至陽龍氣，一接觸到這張網，便立刻被中和了其中最爆裂的火性，只剩下最精純、最溫和的生命本源能量。
隨即，右眼衍化的至陽之力，化作一個貪婪的漩渦，將這些被「馴服」的能量，瘋狂地、鯨吞般地，吸入體內。
他的氣海，那片原本已經乾涸見底的金色湖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重新蓄水。
一成。
兩成。
三成。
湖泊的面積，在飛速擴張。湖水的顏色，也從原本的淡金色，逐漸向著一種更深邃、更厚重的暗金色轉變。
【龍氣+100】
【龍氣+120】
【龍氣+150】
……
系統的提示，如同瀑布般刷屏。
李玄的意識，完全沉浸在這種力量回歸的、無與倫比的快感之中。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著某種蛻變。骨骼變得更加堅韌，經脈變得更加寬闊，就連血液之中，都彷佛流動著細碎的金色光點。
不知過了多久，當氣海中的那片湖泊，已經擴張到遠超之前的規模，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汪洋時，吸收的速度，才終於緩緩放慢。
李玄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裡，一黑一金兩道神光，一閃而逝。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息，在空中，竟凝成了一條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金色龍影，盤旋三圈後，才緩緩消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細膩，溫潤如玉，卻蘊含著足以捏碎金鐵的可怕力量。
【系統面板。】他心念一動。
【宿主：李玄】
【身份：大夏皇帝】
【功法：《神藏斂息訣》（第四層）】
【瞳術：陰陽龍瞳】
【核心資源-龍氣：186,500/200,000（狀態：充盈）】
【核心力量：大雪龍騎（三千人規模，已解鎖：兵魂、戰甲、坐騎）】
龍氣，不僅完全恢復，甚至比之前，還多出了數萬。上限，也提升到了二十萬。
更重要的是，《神藏斂息訣》在他無意識的修煉中，竟突破到了第四層。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像是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前所未有的強大感覺，充滿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讓他如芒在背的「皇道孤寒」，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圓融自如的強大。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外界，應該已經是黎明瞭。
他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重新盤膝坐下，閉上眼。他的意識，沉入了那片浩瀚的金色氣海。
他開始思考。
王翦的警告，依舊在他耳邊迴響。
「火能鑄劍，亦能熔金。」
他現在，手握神罰之火，身負龍脈之力，確實像一把剛剛出爐的、鋒利到極致的寶劍。
但他這把劍，還沒有劍鞘。
宣政殿上，他用「度支天平」帶來的全知視角，震懾了滿朝文武。但這終究是「術」，是奇謀。可以用一次，可以用兩次，但不能一直用。
一個國家的運轉，靠的不是皇帝一個人的洞察秋毫，而是穩定、可靠、且不容挑戰的制度。
制度，就是劍鞘。
而軍隊，就是打造劍鞘的、那把最重的鐵錘。
兩日後，京畿大營的巡視，就是他落下的第一錘。他必須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依舊心懷叵測的世家、以及邊境之外的豺狼，展示他手中最堅實的力量。
不是虛無縹緲的神罰，而是實實在在的、能踏碎一切的十萬鐵蹄。
他的思緒，又飄向了東南方。
「海先生」應該已經出海了。李斯派出的「雀鷹」，是否跟上了他？天外樓，這個隱藏在迷霧中的龐然大物，究竟想要什麼？
李玄有一種直覺，天外樓和系統，這兩者之間，或許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
他必須搞清楚。
將所有的思緒，一一梳理完畢。李玄再次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深邃。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具盤坐在玄石上的太祖枯骨，再次躬身一禮。
然後，他轉身，向著來路走去。
當他走到那口枯井之下時，他只是心念一動，一股柔和的龍氣，便托著他的身體，緩緩上升。
……
坤寧宮廢墟。
天，已經蒙蒙亮。
福安蜷縮在青布小車旁，凍得渾身發抖。他不敢離開，也不敢睡去，只能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漆黑的井。
六個時辰，對他來說，比六十年還要漫長。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若是陛下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他就一頭撞死在這廢墟里，下去給陛下當差。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那口枯井，忽然亮起了一點金光。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井中，緩緩地、筆直地，升了上來。
福安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
他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陛下！陛下您……」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看到了李玄。
李玄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衣服上，纖塵不染。他的臉色，不再是之前的蒼白，而是一種健康的、帶著一絲玉石般光澤的溫潤。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
可福安在接觸到他目光的瞬間，卻感覺自己彷佛在仰望一座高不見頂的雪山。那股無形的威壓，讓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跪下去。
李玄伸出手，扶住了他。
「辛苦了。」
他的手，很溫暖。
福安的身體，猛地一顫。他能感覺到，一股暖流，從皇帝的手掌，傳入自己的體內，瞬間就驅散了所有的寒意與疲憊。
「奴才……奴才不辛苦……」福安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李玄收回手，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那抹初生的魚肚白。
「回宮。」
他淡淡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佛言出法隨的力量。
「擺駕，宣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