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種稀薄的青灰色。
青布小車碾過宮城中軸線上的白玉石道,聲音比在夾道里沉悶了許多。福安坐在車轅上,後背挺得筆直,手裡的韁繩攥得死緊。
他不敢回頭看。
車廂里明明沒有任何聲音,他卻總覺得,有一座山,正沉默地坐在裡面。那股磅礴而內斂的氣息,透過薄薄的車壁,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和昨夜的虛弱截然不同。昨夜的陛下,是一柄藏在鞘里的、沾著血的匕首,鋒利,卻也脆弱。
而此刻的陛下,就是那座鞘,那座山,那片深不見底的海。
宣政殿到了。
殿門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守衛的禁軍校尉看到這輛眼生的青布小車,本能地想上前呵斥,可當他的目光,與車簾後一閃而過的某個眼神接觸時,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下意識地垂頭,後退了半步。
李玄走下馬車。
黎明的寒風,吹動他玄色常服的衣角。他沒有披那張貂皮毯子,單薄的衣衫,卻彷佛能將所有的風雪,都擋在三尺之外。
他抬頭,看了一眼宣政殿那塊巨大的匾額。昨日,他在這裡,用言語和恐懼,抽打了滿朝文武。
今日,他要在這裡,為那根鞭子,淬上真正的鋼火。
「在此等候。」
他對福安吩咐了一句,便獨自一人,拾階而上,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殿內,比外面更冷。
孫傳庭和李斯,早已等候在殿中。他們沒有點燈,只是像兩尊雕像,一文一武,分立在御座之下。
聽到殿門開啟的聲音,兩人同時轉身,單膝跪地。
「臣,參見陛下!」
他們的聲音,比昨日更加沉穩,也更加敬畏。
當李玄從他們身邊走過時,兩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種變化。
孫傳庭感覺到的是一種如淵似獄的威壓,彷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支整裝待發的、沉默的軍隊。
而李斯,在他那雙陰鷙的眼睛裡,看到的,是皇帝身上那股流轉不息、圓融無暇的氣。沒有破綻,沒有缺口,像一個完美的、封閉的圓。
這讓他的心,在敬畏之餘,又安定了許多。
李玄沒有直接坐上御座,而是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都起來吧。」
「謝陛下。」
兩人起身,站到了李玄身後。
「朕睡了一覺,」李玄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家常小事,「你們一夜未睡,辛苦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等的本分。」孫傳庭沉聲道。
李玄伸出手,指尖在那張巨大的地圖上,從京城,一路劃向東南沿海,最終,停在了一片蔚藍的空白之上。
「魚,游到哪裡了?」
李斯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回陛下,『雀鷹』在半個時辰前,傳回了最新的訊息。那條魚,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他很警覺,換了六次身份,乘了三次船,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泉州地界。」
「還在往南?」李玄的眉頭,微微一挑。
「是。」李斯肯定地答道,「方向,直指雷州半島。臣懷疑,天外樓真正的老巢,或許並不在富庶的江南,而在更南邊的……海上。」
「有意思。」李玄的指尖,在雷州半島的位置,輕輕點了點,「讓『雀鷹』繼續跟著。不要驚動他。朕要知道,他最後,是鑽進了哪個島,哪個洞。」
「遵旨。」
李玄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轉向了孫傳庭。
「另一件事呢?」
孫傳庭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陛下,這是昨夜到今晨,暗影衛監察到的,所有與江南鹽務有關的官員動向。」
李玄接過,沒有立刻翻開。
「說來聽聽。」
「孫通政,昨夜回家後,便閉門不出,但他的夫人,連夜拜訪了吏部尚書府。劉承,則去了城西的一處宅子,見了幾個陌生的面孔,看衣著,像是外地來的商人。」孫傳庭的聲音,冰冷而精準,「還有戶部……新任的張侍郎,昨夜幾乎跑斷了腿,他拜訪了十幾位同僚,但看樣子,結果並不好。」
李玄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一群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東西。」
他將那本冊子,扔回給孫傳庭。
「告訴張庭玉,讓他別去求爺爺告奶奶了。沒用。」李玄轉身,走到御座前,坐了下來,「朕要的是錢,不是他的眼淚。」
「可……陛下,若無人配合,這張侍郎,怕是……」孫傳庭有些遲疑。
「朕知道。」李玄打斷了他,「所以,朕要給他一把刀。」
他看向李斯:「李斯。」
「屬下在。」
「你手下,可有算學極好,對帳目極其敏感的人?」
李斯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有。暗影衛中,有一人,代號『算盤』。他原是前朝戶部的一個主事,因得罪上官被罷黜,後流落街頭,被屬下收留。此人,有過目不忘之能,任何假帳,在他手裡,都撐不過半個時辰。」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讓他去幫張庭玉。朕不要他去查那些陳年爛帳,朕只要他,把昨天在殿上,朕點過名的那幾個人的家底,給朕算清楚。」
「算清楚?」李斯有些不解。
「對,算清楚。」李玄的指尖,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孫通政在京郊,有良田八百畝,記在他小妾的弟弟名下。劉承在蘇州,有綢緞莊七間,由他夫人的表兄代管。還有……」
李玄不急不緩地,將昨日在「度支天平」下看到的一切,信手拈來,說了七八件。
他每說一件,李斯和孫傳庭的眼神,就凝重一分。
到最後,兩人看著御座上的皇帝,心中只剩下四個字。
神鬼莫測。
「讓『算盤』,把這些東西,都變成一本帳。」李玄的聲音,變得冰冷,「一本清清楚楚的、可以拿去換成銀子的帳。」
「然後,讓張庭玉,拿著這本帳,再去『請』他們,喝喝茶。」
「告訴他們,朕對他們的田產和鋪子,沒興趣。朕只要鹽稅。什麼時候,國庫里,看到了那兩百七十萬兩銀子,這本帳,朕就什麼時候燒掉。」
孫傳庭和李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這一招,比直接殺人,狠毒百倍。
這是在告訴那些官員,你們的命,你們的家產,你們的一切,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給錢,你還能做你的官,享受你的富貴。不給錢……那這本帳,就是你的催命符。
「臣,明白了。」孫傳庭躬身領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跪在殿門口,聲音發顫。
「啟稟陛下!戶……戶部侍郎張庭玉,在殿外求見,說……說有萬分緊急之事!」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張庭玉幾乎是被人架著,拖進了大殿。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官服濕透,頭髮散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陛……陛下……」他一進殿,就癱軟在地,泣不成聲,「臣……臣無能!臣有負聖恩啊!」
他斷斷續續地哭訴著。
說他昨夜如何奔走,如何被同僚拒之門外,如何被冷嘲熱諷。那些昔日稱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間,都變成了躲避瘟神的陌路人。甚至有人,還反過來威脅他,若是敢動他們的利益,就讓他這個侍郎,當不過明天。
李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張庭玉哭得沒了力氣,癱在那裡,像一條脫水的魚。
「說完了?」李玄才淡淡地開口。
「臣……臣……」
「張庭玉。」李玄站起身,一步一步,從御座上,走了下來。
他走到張庭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朕把你提到這個位置,不是讓你來跟朕哭的。」
「朕問你,你想不想,坐穩這個戶部侍郎?」
張庭玉猛地抬起頭,看著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看到了冷漠,看到了威嚴,卻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同情。
他打了個寒顫,福至心靈般,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想!」
「很好。」李玄轉頭,對李斯道,「把那本帳,給他。」
李斯會意,從懷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冊子,和一支筆,放到了張庭玉的面前。
張庭玉愣住了。
「朕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李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現在,朕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把朕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一字不差地,寫下來。」
「寫完了,它就是你的刀。」
「拿著這把刀,去把朕的錢,給朕拿回來。」
李玄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回疆域圖前。他的目光,落在了京城西北方向,那片代表著京畿大營的區域。
「孫傳庭。」
「臣在。」
「傳朕旨意。明日,不必等了。朕今日,就要巡視京畿大營。」
孫傳庭心中一震。
提前了?
「告訴兵部,朕不要看那些花團錦簇的操演。」李玄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如刀。
「朕要看,十萬柄刀,同時出鞘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