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張庭玉癱在冰冷的金磚上,那本空白的冊子和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就放在他眼前。
他的人生,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昨日之前,那個在戶部衙門裡謹小慎微、熬了二十年才混到四品郎中的張庭玉。他熟悉官場上每一條看不見的規矩,知道該對誰笑,該向誰低頭,知道哪些帳目是禁區,哪些銀子碰都不能碰。
另一半,是現在。是癱在這座代表著帝國權力中樞的大殿裡,被新皇用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吊在懸崖之上的戶部侍郎。
他可以拒絕。
他可以繼續磕頭,哭訴自己的無能,然後被拖出去,扔進詔獄,或者乾脆消失。
他也可以……拿起那支筆。
那支筆,此刻在他眼裡,比一座山還重。
皇帝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不是那句「它是你的刀」,而是更早之前,那句冰冷刺骨的——「朕要的是錢,不是你的眼淚。」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自己,已經流了一夜。
張庭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伸出了那隻因恐懼和寒冷而僵硬的手。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筆桿。
他想起了昨夜,吏部尚書府那扇緊閉的大門。
想起了同僚那句「張兄,你好自為之」的冷漠。
想起了自己跪在雪地里,看著那些府邸里的溫暖燈火,感受到的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不想再感受一次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筆桿。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御座的方向。皇帝已經不在那裡了,只有一片空蕩蕩的、俯瞰眾生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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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龍涎香與陳舊木料的氣味,嗆得他一陣頭暈。他低下頭,將冊子鋪平。
第一筆,落了下去。
墨跡在紙上暈開,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孫」字。
他的手抖得厲害。
但他沒有停。
第二筆,第三筆……
「孫通政,京郊,良田八百畝,記其妾弟孫二狗名下……」
「大理寺少卿劉承,蘇州,萬通號綢緞莊,暗股三成,由其妻族表兄劉三代持……」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殿內的李斯和孫傳庭,像兩尊石像,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們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們正在見證,一把刀的開鋒。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那支狼毫筆,「啪」的一聲,從張庭玉指間滑落,在金磚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墨痕。
張庭玉看著那本寫滿了罪證的冊子,眼神空洞。過了許久,他緩緩地,用雙手,將那本冊子捧了起來。
他站起身。
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他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恐懼和懦弱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走到孫傳庭面前,將冊子,遞了過去。
「孫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下官,需要借幾個人。要……會算帳,也……會拿東西的。」
孫傳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那本冊子。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殿門的道路。
「張侍郎,」孫傳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陛下說,這是你的刀。該怎麼用,你自己決定。」
張庭玉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這薄薄的一本,此刻卻燙得像一塊烙鐵。
他明白了。
皇帝不僅給了他刀,還給了他……執刀的權力。
他不再猶豫,對著御座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宣政殿。
當他踏出殿門的瞬間,清晨的陽光,恰好穿透雲層,照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那光,有些刺目。
他再也不是那個活在陰影里的四品郎中了。
……
一個時辰後,京城北門。
三聲悠長的號角,響徹雲霄。
一隊玄甲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從宮城深處,奔涌而出。
這不是皇帝出巡的儀仗。沒有華蓋,沒有旌旗,沒有前呼後擁的內侍和宮女。
只有三百名騎士。
他們跨下的戰馬,比尋常馬匹高出一個頭,通體漆黑,奔跑時,四蹄踏地,卻只發出沉悶的、如同心跳般的「咚咚」聲。
騎士們身著統一的、沒有任何紋飾的純黑鐵甲,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雙漠然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們就是李玄從冷宮裡帶出來的那三名「無面」龍騎,以及後續簽到召喚出的、最精銳的一批兵魂。如今,他們是皇帝最貼身的護衛——玄甲衛。
李玄騎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玄色勁裝,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黑鐵胸甲。他沒有戴冠,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身後,跟著同樣一身戎裝的孫傳庭。
鐵流過處,街道兩旁的百姓,無不駭然色變。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肅殺的隊伍。那股冰冷的、彷佛來自九幽之下的鐵血之氣,讓每一個看到他們的人,都從心底里,感到一陣戰慄。
人們紛紛跪倒在地,頭顱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頭。
李玄目不斜視。
他的「陰陽龍瞳」,讓他能清晰地看到,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股混雜著敬畏、恐懼、與不安的灰色氣運之中。
這還不夠。
他要的,不是恐懼。
他要的,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臣服。
京畿大營,到了。
轅門大開,數萬兵士,早已列陣完畢。但那陣型,卻透著一股精心修飾過的、表演給外人看的工整。
大營主將,鎮軍大將軍孟武,帶著一眾將校,早已在轅門處等候。
「臣,孟武,恭迎陛下!」
孟武是一個熊一樣的壯漢,滿臉虬髯,聲音洪亮如鍾。他是軍中宿將,三朝元老,手握京畿十萬兵權,是大夏軍方,真正的巨頭之一。
他看著李玄,眼神深處,藏著一絲審視。
他效忠的,是皇權,是李氏。但這位新皇,太年輕,手段,又太酷烈。他需要親自看一看,這位踩著兄長和百官屍骨上位的帝王,究竟是真龍,還是只是一個僥倖的弄潮兒。
李玄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孟將軍,平身。」他的聲音很平靜。
他沒有理會孟武身後那一眾將校,而是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一座高台。那是大營的點將台。
孟武眉頭一皺,但還是立刻跟了上去。
「陛下,大營十萬將士,已集結完畢,操演隨時可以開始。今日,將為陛下獻上『龍驤陣』與『虎韜陣』……」孟武跟在李玄身後,朗聲匯報導。
李玄走上高台,腳步停住。
他轉過身,看著孟武。
「孟將軍。」
「臣在。」
「朕昨日的旨意,你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
孟武的心,咯噔一下。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當頭罩下。他面前的年輕皇帝,明明身形並不魁梧,可那眼神,卻像兩座深不見底的、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臣……臣不敢。」
「不敢?」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朕看你,膽子很大。」
他走到高台邊緣,俯瞰著下方那片一望無際的、由人頭和兵器組成的鋼鐵森林。
他沒有再看孟武,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朕,說過。」
「朕要看的,不是戲。」
他深吸一口氣,將龍氣,貫入聲音之中。
「朕要聽——」
「十萬柄刀,同時出鞘的聲音!」
這聲音,不再平靜。它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響!
孟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身後的將校們,更是個個噤若寒蟬。
整個校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兵士,都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腰間的刀柄。
他們在等。
等他們的將軍,下令。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孟武的額頭,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像一根針,刺在他的後頸上。他毫不懷疑,只要他再遲疑一息,下一刻,孫傳庭的刀,就會砍下他的腦袋。
他的驕傲,他的資歷,他的一切,在這道目光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終於,屈服了。
他猛地轉身,面向大軍,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聲:
「全軍——」
「拔刀!」
下一瞬。
「錚——!!!」
那不是一聲。
是十萬聲,匯聚成的一聲。
它始於一聲尖銳的、撕裂空氣的摩擦音,隨即,這聲音被複製了十萬次,疊加了十萬次,最終,匯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沖天而起的音浪!
那聲音,不再是金屬的銳響。
它是山崩,是海嘯,是巨龍甦醒時的第一聲咆哮!
整個大地,都在這聲音中,劇烈地顫抖。高台上的旗幟,被音浪震得筆直,彷佛在向這股力量,朝拜。
無數飛鳥,從遠處的林中驚起,卻在半空中,就被這無形的聲波,震碎了內臟,如下雨般,紛紛墜落。
站在高台上的孟武和一眾將校,臉色煞白,他們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要被撕裂了。他們不是沒有見過大場面,但他們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凝聚成一點的、足以摧毀一切的殺伐之音。
唯有李玄,依舊靜靜地站著。
風,吹動他的長髮。
他看著下方那十萬柄反射著森然寒光的長刀,看著那十萬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然後,那毀天滅地的聲音,戛然而止。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降臨了。
李玄緩緩抬起手,又輕輕落下。
「入鞘。」
「鏘——」
又是一聲整齊劃一的、如同龍歸深淵般的金屬合鳴。
李玄轉過身,看著早已面無人色的孟武。
「很好。」
他平靜地說道。
「這,才是朕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