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風,沒有任何溫度。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入鞘」之後,整個世界都像是被抽空了聲音。十萬兵士如同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只有一面面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發出乾燥的、類似皮革拍打的聲響。
孟武的臉色,比他身上鎧甲的鐵色還要難看。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抽掉了魂魄的石雕,額角的冷汗順著虬髯滴落,砸在冰冷的鐵甲上,碎成一小片濕痕。
他戎馬一生,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感覺自己像個赤身裸體的孩童,站在一頭真正的洪荒巨獸面前。
李玄沒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軍陣。
在他的「陰陽龍瞳」之下,他看到的不是十萬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股龐大、駁雜、卻又蘊含著無窮潛力的氣。這股氣,主體是代表著陽剛與殺伐的赤紅色,但其中,也夾雜著懶惰的灰、茫然的白、以及因久駐京城而滋生的、屬於官僚習氣的油滑的黃。
一把好刀,卻被當成了儀仗,在鞘中,已經開始生鏽。
「孟將軍。」李玄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孟武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一顫,他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本能地單膝跪地,頭盔重重地磕在石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在。」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再無半分之前的洪亮。
「起來。」李玄的語氣很平靜,「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孟武緩緩起身,卻不敢抬頭。
「京畿大營,是大夏的門戶,是朕的倚仗。」李玄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一同俯瞰著下方的軍隊,「你把它操練得很好,軍容鼎盛,號令嚴明。換做先帝,一定會對你大加賞賜。」
孟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聽出了皇帝話里的意思。先帝會賞賜,但「朕」,不會。
「可朕看的,不是軍容。」李玄的話鋒,陡然一轉,變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朕看的是刀刃。你告訴朕,你手下這十萬柄刀,有多久,沒有見過血了?」
孟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京畿大營,名為大夏第一雄師,實則,是天下最安逸的軍隊。他們上一次真正參與大規模戰事,還是二十年前,平定南疆的一次叛亂。
「他們吃的,是天下最精的糧草。他們穿的,是武庫監最好的鎧甲。他們住的,是京城最堅固的營房。」李玄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朕用國庫三成的開銷,養著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們在開春時,去長安街上,給那些王公貴族的馬車,開道的。」
孟武的頭,垂得更低了。
李玄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投向了遙遠的北方。
「朕收到訊息。北境的蠻族,出了一個新的單于。他用了三年時間,統一了草原上十八個部落。他的王庭大帳,現在就扎在斷魂山脈的另一側。他的狼騎,隨時可以南下。」
孟武的身軀,猛地一震。他豁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
「陛下,此言當真?」
「你覺得,朕會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嗎?」李玄收回目光,重新看著他。
在孟武的眼中,他看到了被壓抑許久的、屬於軍人的渴望。那是對戰爭、對功勳的原始渴望。
李玄要的,就是這個。
「你的刀,太久沒用了。朕給你一塊磨刀石。」李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朕要從這十萬大軍中,看到一支真正能戰的軍隊。一支隨時可以拉出去,能把蠻族那些狼崽子,腦袋擰下來的軍隊。」
「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操練、對壘、實戰……朕只要結果。」
「三個月後,若是朕的刀,還像今天這樣,只是看著好看……」
李玄沒有把話說完。
但孟武懂了。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亢奮。
「臣,遵旨!」他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聲音洪亮,充滿了力量,「三個月內,京畿大營若不能脫胎換骨,臣,提頭來見!」
李玄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一頭被重新喚醒了血性的猛虎,而不是一條只知搖尾乞憐的看門狗。
他不再理會孟武,獨自一人,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下方,十萬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李玄沒有運起龍氣,只是用自己最真實的聲音,開口說道:
「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極致的安靜中,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是兵。兵者,兇器也。你們的榮耀,不在長安的繁華里,不在權貴的酒宴上。」
「你們的榮耀,在北境的風雪裡,在敵人的屍骨上,在你們為家人、為大夏,守住的每一寸土地上!」
「從今日起,朕會看著你們。你們的每一次訓練,每一次流汗,每一次流血,朕,都看著。」
「能戰者,賞!怯戰者,罰!」
「朕,只要能打仗的兵。其餘的,都給朕滾出京畿大營!」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翻身上馬。
「回宮。」
他對著孫傳庭,只說了兩個字。
三百玄甲衛,如同一人,調轉馬頭。黑色的鐵流,沒有絲毫留戀,向著京城方向,奔涌而去。
只留下整個京畿大營,和那十萬顆,被徹底點燃了的、滾燙的心。
……
同一時間,通政司左通政,孫府。
府內,一片愁雲慘霧。
孫通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已經一天一夜。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和一把解下來,放在絲綢墊子上的官帽。
門外,他的夫人,哭哭啼啼,勸了無數次,門,卻始終沒有開。
就在這時,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老……老爺!不好了!」
「滾!」書房裡,傳來孫通政嘶啞的怒吼。
「是……是戶部!戶部新任的張侍郎,帶……帶著人來了!」管家帶著哭腔喊道。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通政披頭散髮地沖了出來,他一把抓住管家的衣領:「你說誰?張庭玉?」
那個在他眼裡,一向唯唯諾諾,見了誰都矮三分的張庭玉?他來做什麼?來看自己的笑話嗎?
「他……他已經到前廳了。」
孫通政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袍,大步向前廳走去。
他倒要看看,這條被皇帝提拔起來的狗,想咬誰。
前廳里,張庭玉正襟危坐,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品著。他的身後,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穿著普通青衣的漢子。但孫通政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兩個人,是真正見過血的。
「張侍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孫通政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進來。
張庭玉放下茶杯,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絲毫膽怯。
「孫大人,客氣了。」張庭玉的聲音,同樣平靜,「本官今日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有幾筆帳,想請孫大人,幫忙核對一下。」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了那本冊子,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沒有開啟。
「什麼帳?」孫通政心中一突,強作鎮定。
「也沒什麼。」張庭玉笑了笑,那笑容,讓孫通政感到一陣發毛,「就是關於揚州那艘沉船的五萬兩補償銀,還有……令公子在醉仙樓的一些開銷。哦,對了,還有京郊那八百畝地,聽說,今年的收成,很不錯。」
「轟!」
孫通政的腦子,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太師椅上。
他看著張庭玉,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
「孫大人。」張庭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陛下說了,他對你的田產鋪子,沒興趣。」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之內。虧空的鹽稅,你名下該補的三十萬兩,一分不少地,送到國庫。」
「否則……」
張庭玉拿起桌上那本冊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本帳,就會出現在大理寺,和陛下的龍案上。」
說完,他不再看孫通政那張死人般的臉,轉身,帶著人,徑直離去。
只留下那句話,在空曠的前廳里,緩緩迴蕩。
「孫大人,好自為之。」
……
御書房。
李玄換下戎裝,重新穿上了那身玄色常服。
他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落在了東南沿海,那片蔚藍色的海域之上。
李斯的身影,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陛下。」
「說。」
「魚,入網了。」李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雀鷹』傳回訊息。海先生在雷州最南端的港口,上了一艘大船。那艘船,掛的旗幟,是一朵黑色的蓮花。」
「黑蓮?」李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是。」李斯遞上一張剛剛臨摹下來的圖樣,「船很大,不像是商船,更像是戰船。『雀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遠遠看著。那艘船,徑直駛入了南海深處的一片迷霧之中,消失了。」
李玄接過圖樣。
那是一朵盛開的、妖異的黑色蓮花。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最純粹的黑暗凝聚而成。
他看著這朵黑蓮,腦海中,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與之一同浮現。
【警告:檢測到高威脅等級『滅世黑蓮』教派氣息。】
【該教派,與『龍帝隕落』存在直接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