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光線昏暗。
那張臨摹下來的、畫著黑色蓮花的薄紙，在李玄的指間，彷佛有千鈞之重。紙張的邊緣，微微有些粗糙，摩挲著他的指腹，帶來一種冰冷的、不真實的觸感。
「滅世黑蓮教派……」
「與『龍帝隕落』存在直接關聯……」
系統的警告音早已消失，但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一股寒意，比昨夜在坤寧宮廢墟感受到的怨氣，更加刺骨，從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竄遍全身。
那不是物理上的冷。
是一種認知被顛覆，根基被動搖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金手指，他最大的倚仗，他賴以登臨九五的根基，竟然與大夏皇朝最古老、最禁忌的那個詛咒，直接相關。
這不是天降的機緣。
這是一份，從一開始就標好了價碼的、致命的饋贈。
「陛下？」
李斯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拉了回來。他站在李玄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像一尊沒有影子的雕像。他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卻能感覺到，皇帝周圍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李玄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那朵妖異的黑蓮上。
「暗影衛的卷宗里，可有關於這個『黑蓮』的記載？」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斯沉默了片刻。他在腦中，快速檢索著暗影衛成立以來，處理過的數萬份情報。
「回陛下，沒有。」李斯的聲音，透著一絲凝重，「從未有過任何關於『黑蓮』或類似組織的記錄。無論是江湖傳聞，還是各地呈報上來的密折，都未曾提及。它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李玄的指節，微微收緊，那張薄紙，被捏得起了皺。
憑空出現？
不。
一個能動用疑似戰船的組織，一個能讓「海先生」那種級別的人物甘為驅使的勢力，絕不可能憑空出現。
他們只是藏得太深了。深到連暗影衛這種滲透到帝國肌理的觸手，都從未觸碰到過他們的分毫。
「尊上……」李玄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李斯的心頭，猛地一跳。
「陛下是說……」
「太子與三皇子背後，一直有一個『尊上』在遙控。朕之前以為，是某個隱世的宗門，或是前朝的餘孽。」李玄緩緩轉過身，那雙恢復了常色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兩口古井，「現在看來，朕，可能想錯了。」
他將那張圖樣，遞給李斯。
「一個能讓皇子心甘情願當做棋子，圖謀顛覆整個大夏的勢力。一個能讓『海先生』這種人物，都只能算是外圍跑腿的組織。」
李玄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看著那片代表著南海的空白區域。
「李斯，你不覺得，這朵蓮花，比北邊那頭餓了三年的狼，更危險嗎？」
李斯接過圖樣，那朵黑蓮，在他陰鷙的眼中，彷佛活了過來，正緩緩旋轉，散發著無聲的、吞噬一切的惡意。
他懂了。
北方的蠻族，是看得見的敵人。他們要的是土地，是牛羊，是女人。他們的威脅，擺在明面上。
而這個「滅世黑蓮」，他們要什麼？
從這個名字里，李斯只嗅到了最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毀滅。
「陛下，臣……明白了。」李斯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乾澀，「臣這就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價……」
「不。」
李玄抬手，打斷了他。
「收回『雀鷹』。」
李斯猛地一愣：「陛下？」
「能讓海先生都如此謹慎，說明他們的反偵察能力，超出了我們的想像。『雀鷹』再跟下去，只會暴露。」李玄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從現在起，停止對這條線的一切主動偵查。」
「這……」李斯無法理解。這等於自斷雙目。
「朕讓你停，是讓你把拳頭，收回來。」李玄轉頭，看著他，「收回來，是為了用更大的力氣，更精準地，打出去。」
他走到李斯面前，目光灼灼。
「暗影衛，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但朕現在，需要一把能插進敵人心臟的、看不見的刀。」
「朕要你，從暗影衛中，挑選最精銳、最不起眼、也最忠誠的人。忘掉他們的名字，銷毀他們的檔案，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朕不要他們去打探訊息。朕要他們，成為『黑蓮』的一部分。」
李斯倒吸一口涼氣。
滲透？
去滲透一個連存在都剛剛被證實的、神秘到極點的組織？
這已經不是九死一生，這是十死無生！
「陛下，這太難了。」李斯艱難地說道，「我們對它一無所知。沒有切入點，沒有門路，派人過去，和讓他們去送死，沒有區別。」
「門路，會有的。」李玄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一個想要『滅世』的組織，它總要發展信徒。它不可能永遠藏在海上的迷霧裡。它一定會露出蛛絲馬跡。」
「從今天起，你親自負責。在雷州、在瓊州、在所有南境沿海的港口，給朕撒下一張網。不是去找他們，而是等他們。」
「任何不尋常的失蹤案，任何突然變得狂熱的信徒，任何流傳的、關於末日與新生的囈語……所有的一切，都給朕記下來。」
「朕要你，為朕拼湊出，這朵黑蓮，究竟是什麼樣子。」
李斯的心，在狂跳。他從皇帝的命令里，聽出了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這不再是權謀，不再是爭霸。這，是一場文明與毀滅之間的，秘密戰爭。
「臣……遵旨。」李斯單膝跪地，鄭重領命。
「還有一件事。」李玄的聲音，壓得更低，「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連孫傳庭，都不能透露半個字。」
李斯的心，沉了下去。
「朕要你，在暗影衛的卷宗庫最深處，給朕設一個『甲字第一號』的絕密檔案。檔案的名字，就叫……」
李玄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補天』。」
補天？
李斯不解，但他沒有問。他知道，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能問。
「所有關於『黑蓮』，以及未來可能出現的、任何超越凡俗理解範疇的情報，全部歸入此檔。此檔，不設副卷，不留底稿，只有你我二人，可以查閱。」
「臣，明白。」
李est玄看著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起的、冰冷的鬥志。
他揮了揮手：「去吧。朕給你的時間，不多。」
李斯重重叩首，然後起身，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御書房。
殿內，再次只剩下李玄一人。
他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他的左手，按在北境斷魂山脈的位置。那裡，是孟武和京畿大營的磨刀石，是迫在眉睫的烽火。
他的右手，按在南海那片廣袤的蔚藍之上。那裡，是「滅世黑蓮」的巢穴，是關乎王朝生死存亡、關乎系統最終秘密的深淵。
一場在明，一場在暗。
一場是國戰，一場是暗戰。
他這個皇帝，從登基的第一天起，就要同時，打兩場戰爭。
他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這一次，他感覺到的，不再是虛弱和詛咒，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獨屬於帝王的責任。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依靠簽到，被動地等待系統的饋贈。
他必須主動出擊。
他想起了龍穴之中，那具盤坐了千百年的太祖枯骨。
想起了系統提示中，那句「龍帝隕落」。
或許，大夏皇宮的某個角落，某個被遺忘的、連灰塵都懶得落上去的地方，就藏著這一切的答案。
李玄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整座皇宮的地圖。
藏書閣、太廟、武英殿……這些地方，他都簽到過。得到的，是功法，是丹藥，是兵器。
但這些，都不是他現在最想要的。
他要的，是知識。是關於歷史真相的、被塵封的知識。
他的意識，在地圖上飛速掠過，最終，定格在了一個他從未去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地方。
那是位於皇宮最深處、中軸線盡頭的一座宮殿。在所有公開的宮廷地圖上，那個位置，都是一片空白。
但在他那副烙印於腦海的、來自「悟道金瞳」的地圖上，那裡，清清楚楚地，標註著三個字。
——鎮魔殿。
李玄緩緩睜開眼。
「福安。」
「奴才在。」福安推門而入，躬身侍立。
「傳朕旨意。」李玄的聲音，平靜而威嚴。
「今日起，朕要閉關三日，靜思己過，為大夏祈福。三日之內，除孫傳庭與李斯外，任何人不得入御書房求見。所有奏摺，一律留中，待朕出關後，再行批閱。」
福安一愣，但不敢多問，連忙應道：「奴才遵旨。」
「另外，」李玄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給朕備一份祭品，三牲九禮，要最上等的。」
「朕要……去祭拜一下，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