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一碗乳白色的魚湯,被福安輕輕放在龍案上。湯是用江南新貢的鯽魚,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只放了薑絲和一點細鹽,鮮味被吊到了極致。
李玄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了吹。
鮮美的熱氣,帶著一絲水鄉的腥甜,撲面而來。他喝了一口,溫潤的湯汁滑入食道,暖意瞬間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寒氣。
「陛下,東宮那邊有動靜了。」福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彷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平靜。他遞上一張小小的紙條。
李玄沒有立刻接。他慢條斯理地又喝了兩口湯,才放下湯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寅時三刻,三皇子車駕,入東宮。」
李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將紙條遞到旁邊的燭火上,看著它蜷曲、變黑,最終化為一撮無法辨認的灰燼。
很好。
兩隻被他用火棍燙了屁股的老虎,終於被逼到同一個角落裡,開始相互嗅聞對方身上的傷口了。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魚湯一飲而盡。
……
東宮,崇文殿。
殿內的空氣,比地窖里的冰塊還要冷。
太子李承-oyu,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茶,已經換了第三道,但他一口未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殿門,那張一向張揚跋扈的臉上,此刻陰雲密布。
腳步聲響起。
三皇子李承澤,快步走了進來。他沒有穿他那身標誌性的儒雅長衫,而是一身利落的勁裝,臉上那溫潤的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焦躁。
「皇兄。」李承澤沒有行禮,只是點了點頭,開門見山,「你收到訊息了?」
李承-oyu冷哼一聲,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你指的是,我的東宮衛率,被你的人在玄武門打斷了腿?還是指,你那個藏污納垢的賭場,被人連鍋端了?」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李承澤的聲調陡然拔高,那偽裝的溫和徹底撕碎,「李承-oyu!你別給我裝傻!那個『專案司』!那個該死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專案司!它就像一條瘋狗,見人就咬!今天咬我,明天就不會咬你嗎?」
李承-oyu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一條瘋狗而已。」他嘴上依舊強硬,「打死了便是。」
「打死?你怎麼打?」李承澤逼近一步,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你知道那領頭的是誰嗎?宋慈!刑部那個茅坑裡的石頭!你知道他拿的是誰的信物嗎?父皇的!父皇的蟠龍玉佩!」
「砰!」
李承-oyu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比李承澤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暴戾。
「那又如何?父皇病重,深居簡出。誰知道那是不是矯詔?說不定,就是你這個慣會裝模作樣的偽君子,在背後搞的鬼!想借父皇的名義,來削弱我的羽翼!」
「我?」李承澤氣得笑了起來,「皇兄,你動動你的腦子!我若是主謀,會蠢到先把自己最賺錢的場子給端了?那三百多萬兩銀子,就這麼打水漂了?」
殿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兩個最尊貴的皇子,像兩頭困獸,在華麗的牢籠里互相齜著牙,喘著粗氣。他們都聞到了危險的氣味,卻又本能地將利爪伸向了離自己最近的同類。
良久,李承--oyu才緩緩坐下,聲音嘶啞:「……你想說什麼?」
「現在,那條瘋狗,又盯上了糧倉。」李承澤的語氣,也緩和下來,但那份焦躁卻愈發濃重,「公文已經貼出來了。一個月,要核查京畿所有官倉。皇兄,你我的人,在糧道上,安插了多少,你心裡有數,我心裡也有數。這要是被查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後果,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侵吞官糧,是死罪。
李承-oyu的臉色,變得和牆壁一樣白。他終於意識到,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你想怎麼辦?」他問道。
「聯手。」李承澤斬釘截鐵,「我們先停下。不管背後是誰,我們先聯手,把這條瘋狗打死。把那個宋慈,還有他那個所謂的專案司,徹底按死。不然,我們都得完蛋。」
李承-oyu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在權衡。
和老三聯手?這無異於與虎謀皮。可若不聯手,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
「好。」他終於開口,「但宋慈,必須由我的人來處置。」
「可以。」李承澤立刻答應,「但抄沒長樂坊的銀子,必須找回來,你我兩家,五五分。」
「七三分,我七,你三。」
「六四!」
兩個剛剛還在討論生死存亡的兄弟,在這一刻,又為了利益,開始寸步不讓地爭吵起來。
……
城南,爛泥巷。
周全的家,就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一間狹小、潮濕的院子,散發著一股永遠也散不去的霉味。
他已經一個時辰沒坐下過了。
他就在那狹小的堂屋裡,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驢,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牆上,那張剛剛由坊卒貼上的、嶄新的官府布告,刺得他眼睛生疼。
「……核查京畿糧倉……」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當家的,你……你這是怎麼了?」他的妻子,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端著一碗稀粥,怯生生地問道,「從早上起,你就沒吃東西。」
「滾!」周全猛地回頭,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餓狼,「別來煩我!」
女人嚇得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了。
周全看都沒看一眼。他衝到門口,又看了一眼布告,心中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欠了長樂坊三千兩。坊主金爺被抓了,可那些討債的打手還在。昨天夜裡,他家門上,就被人用血,畫了一個大大的「死」字。
現在,官府又要查帳。
他這些年,在糧道上做的那些手腳,虧空的那些糧食……只要一查,就是個死。
向三皇子府求救?
不。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外戚,一顆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他要是敢把事情捅到主子那裡,為了封口,他會死得更快。
怎麼辦?怎麼辦?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的口鼻。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從他腦海深處浮現。
跑。
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錢,跑。
可是,還不夠。他欠的賭債,還有安家費,至少需要五千兩。他手頭,只有不到兩千兩。
還差三千兩。
周全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身還未換下的、押運官的官服上。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三天後,他要押送一批糧食,去往西山大營。那是他最後的機會。
只要在那批糧食上,做最後一次手腳。用沙土,換出一千石黃米。一千石,在黑市上,至少能賣三千兩。
夠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亡命之徒的狠厲。
幹了!
他衝出家門,在巷口,找到了一個終日無所事事的混混。
「去,幫我聯絡『沙耗子』。」他從懷裡掏出最後幾塊碎銀,塞到混混手裡,「告訴他,我有筆大買賣,要跟他談。」
……
御書房。
又一張紙條,悄無聲-息地,放在了李玄的面前。
他展開,上面畫著一張簡陋的地圖,標註著爛泥巷、周全的家,以及一個指向城西黑市的箭頭。
「沙耗子,金陵人,專做以次充好、偷梁換柱的黑心生意。與周全約定,三日後,在城西三十里的『一線天』峽谷,交貨。」
李玄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魚,咬鉤了。
而且,咬得很深。
他拿起硃筆,在那張疆域圖上,找到了「一線天」的位置。那是一個兩山夾峙的狹窄通道,易守難攻,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他用硃筆,在那個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宋慈。」他頭也不抬地喚道。
宋慈的身影,從屏風後走出。他一直都在,像個等待主人命令的影子。
「陛下。」
「魚,已經上鉤了。」李玄指著地圖上的紅圈,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告訴你的那些『鏽刀』,把網,撒在這裡。」
「三日後,朕要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