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走出御書房時，天色已經大亮。他沒有回那個破敗的城隍廟，而是直接去了刑部官署。
他第一次，從正門走了進去。
沿途的官吏、差役看到他，都像見了鬼一樣，紛紛避讓，低頭行禮。他們眼中的神色，混雜著恐懼、鄙夷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所有人都知道，這條在刑部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老狗，一夜之間，變成了皇帝手下最瘋的惡犬。
宋慈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他徑直走進自己的公房，那間曾經堆滿陳年舊案、無人問津的屋子，如今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蘸飽了墨，在空白的公文上寫下了一行行殺氣騰騰的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冰冷、最不容置疑的條令。
「奉詔，徹查京畿倉儲，盤點糧道帳目……」
寫完，他蓋上刑部尚書的大印，將公文遞給門外候著的書吏。
「傳令下去，一個時辰內，我要這份公文，出現在京城每一個坊市的布告欄上。」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書吏接過公文，手都在抖。他感覺自己拿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份引爆京城的檄文。
待書吏退下，宋慈才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油漆斑駁的木窗。
樓下，是刑部那巨大的、足以容納千人演武的庭院。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官差，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些人，都是朝廷的刀，可他們的刀刃，早已被世故和油水磨鈍了。
他需要的是另一把刀。一把生了鏽，卻帶著怨氣和毒的刀。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吹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從牆外翻了進來，落在他身後的陰影里。
「大人。」來人正是那個斷了三根手指的前任仵作，老鬼。
「一線天那邊，都安排好了？」宋慈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
「好了。」老鬼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山道兩頭，都埋了人。峽谷兩側的高地上，有三個兄弟盯著，都是軍中退下來的斥候，五十里內，一隻兔子都跑不掉。只要他的車隊一進谷，咱們就能把他包成餃子。」
「不夠。」宋慈緩緩搖頭。
老鬼一愣：「大人？」
「陛下要的，不是一場伏擊。」宋慈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公房裡，亮得嚇人，「他要的是一齣戲。一出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戲。」
他走到桌前，攤開一張京畿地圖，指著「一線天」的位置。
「你的人，只負責一件事：堵住他的退路，把他往死路上逼。但不要動手。」
「不動手？」老鬼不解。
「動手的人，不是我們。」宋慈的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讓京畿衛戍的人去動手。你派人，現在就去衛戍總兵王德那裡，把周全會在一線天偷梁換柱的訊息，『匿名』透露給他。記住，要讓他相信，這是某個想搶功勞的同僚，送他的大禮。」
老鬼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
專案司，是皇帝的暗箭，不能輕易暴露在陽光下。而京畿衛戍，是朝廷的明槍。用明槍，去抓一個罪證確鑿的貪官，這是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錯處的大功。
如此一來，專案司既能完成任務，又能繼續隱藏在幕後，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高，實在是高。
「大人英明。」老鬼心悅誠服地躬身，「我這就去辦。」
「等等。」宋慈叫住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包東西，扔了過去，「把這個，交給盯梢周全的人。告訴他，我要知道周全這三天裡，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吃了什麼飯。」
老鬼接過，開啟一看，裡面是一疊嶄新的「四海通」銀票，足有五百兩。
「這是？」
「陛下賞的。」宋慈淡淡道，「讓兄弟們，換身好衣服，吃頓飽飯。三天後，有好戲看。」
……
三皇子府，密室。
太子李承oyu和三皇子李承澤，相對而坐。他們面前，沒有茶水，只有一張京城的坊巷圖。
「宋慈的老巢，查清楚了。城西，廢棄的城隍廟。」李承澤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圈，「那裡以前是前朝的緝事廠，荒廢了上百年，守備鬆懈，是個動手的好地方。」
「你想怎麼做？」李承oyu的眼中，閃爍著凶光。他已經等不及了。
「直接派死士去殺，太蠢。」李承澤搖頭，臉上恢復了一絲精於算計的冷靜，「動靜太大，容易被抓住把柄。而且，誰知道那個老東西身邊，有沒有皇帝留下的後手？」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看著他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李承oyu不耐煩地說道。
「刀，可以殺人。水，也可以。」李承澤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長樂坊被抄，京城裡，有多少靠著它吃飯的閒漢、打手、地痞流氓，斷了生計？有多少和金爺有生意往來的商戶，血本無歸？」
他頓了頓，看著李承oyu。
「這些人，就是水。我們只需要在背後，輕輕推一把，這股水，就能匯成滔天巨浪，淹死那個老東西。」
李承oyu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煽動民變？」
「不是民變，是『民憤』。」李承澤糾正道，「我們派人，在那些人里散播訊息。就說，是宋慈這個酷吏，為了邀功，羅織罪名，才查抄了長樂坊，斷了大家的活路。再許諾一些好處，只要他們敢去城隍廟鬧事，事成之後，每人賞銀十兩。」
「十兩銀子，就想讓他們去衝擊官衙？」李承oyu嗤之以鼻。
「當然不夠。」李承澤笑了，「所以，我們的人，要混在裡面。在最關鍵的時候，製造混亂。比如，放一把火。或者，對著宋慈的窗戶，射一支冷箭。」
「只要場面一亂，刀劍無眼。宋慈死在亂民手裡，誰能查到我們頭上？到時候，我們甚至可以站出來，『義正言辭』地請求父皇，嚴懲暴徒，安撫百姓。」
李承oyu看著自己這個一向瞧不起的弟弟，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這一招，太毒了。
殺人不見血。
「好。」他重重地點頭，「就這麼辦。我出人，你出錢。」
「成交。」
……
夜，深了。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
李玄面前的龍案上，擺著兩份剛剛送達的密報。
一份，來自宋慈。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如何布局一線天，如何借京畿衛戍之手，準備收網。
另一份，來自暗影衛。上面，則清晰地描繪了太子與三皇子在密室中的全部對話，以及他們那個針對宋慈的、惡毒的「民憤」計劃。
李玄看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指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陛下，夜深了，是否要安歇？」福安小聲問道。
李玄沒有回答。
他在思考。
太子和老三的計劃，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宋慈那邊，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周全，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
要不要救他？
救，就意味著要動用自己的力量。暗影衛，還是大雪龍騎？無論動用哪個，都有暴露的風險。為了一個剛收服的臣子，冒這樣的風險，值得嗎？
不救？宋慈一死，專案司群龍無首，他好不容易開啟的局面，就會瞬間崩盤。這條好用的「鏽刀」，就這麼廢了，未免可惜。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極致的風險厭惡者，與機會主義者的結合體。
他想到了一個，既能保住刀，又不用自己沾血的辦法。
「福安。」
「奴才在。」
「京畿衛戍總兵，王德。此人，是何出身？」
福安愣了一下，趕緊回答：「回陛下，王總兵是武舉出身，為人……耿直，不善變通，在軍中人緣一般。他是先帝晚年提拔上來的，不屬於太子和三皇子任何一方。」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一個耿直、沒派系、又急於建功立業的武將，正是他需要的棋子。
「傳朕的口諭。」李玄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告訴王德，朕聽聞，城西廢棄城隍廟一帶，近日常有前朝餘孽秘密集會，圖謀不軌。讓他今夜，親率一隊精兵，前去清剿。」
福安渾身一震。
前朝餘孽？這可是抄家滅族的謀逆大罪！
陛下這一手，哪裡是讓王德去清剿什麼餘孽？這分明是給了他一道可以先斬後奏、格殺勿論的聖旨！
任何敢在今夜衝擊城隍廟的人，都將被扣上「前朝餘孽」的帽子。到那時，別說太子和三皇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們。
「還有。」李玄補充道，「告訴王德，此事，乃是他一步登天的天賜良機。辦好了，朕的禁軍，缺一個副統領。」
福安的心，狂跳不止。
他躬下身，聲音因極度的敬畏而顫抖。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