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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黃雀在後

2026-10-23 00:58:51 作者: 鹿十七

  夜色深沉,京畿衛戍的營房裡,卻有一盞燈還亮著。

  王德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刀是百鍊精鋼打的,跟隨他從北境戰場一路到了京城,刀身上有三道深可見骨的豁口,那是蠻族百夫長的骨頭留下的印記。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彷佛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京城是個銷金窟,也是個磨人骨氣的溫柔鄉。他在這裡當了五年總兵,佩刀拔出來的次數,還沒有在北境一天多。刀刃,快要被安逸的日子給磨鈍了。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誰?」王德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整個人的氣息,瞬間從一個打盹的家犬,變成了一頭即將撲食的餓狼。

  「王總兵,是我。」門外傳來一個尖細卻平穩的聲音。

  王德皺了皺眉,收斂了殺氣。他認得這個聲音,是御前福安公公手下的一個小太監。

  他起身開門。

  小太監站在門外,身形瘦小,面容模糊在夜色里,只有一雙眼睛,在燈籠的微光下,亮得有些不正常。

  「這麼晚了,公公有事?」王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小太監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他身後,跟著兩個抬著木箱的內侍。

  「這是陛下賞的。」小太監說道。

  王德的瞳孔一縮。他看著那隻箱子,沒有動。

  「無功不受祿。王某何德何能,敢受陛下賞賜?」

  「王總兵很快,就會有功了。」小太監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他上前一步,湊到王德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陛下口諭:城西廢棄城隍廟,有前朝餘孽集會,圖謀不軌。命你親率精兵,前去清剿。」

  王德渾身一震。

  前朝餘孽?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這是謀逆大罪!

  「陛下……如何得知?」他下意識地問道。

  小太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用那尖細的聲音說道:「王總兵,陛下還說,他很欣賞你在北境的勇武。禁軍副統領的位置,空了很久了。」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德。

  王德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又看了看那隻沉甸甸的木箱,再想到「禁軍副統領」那六個字。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清剿任務。這是一次考驗,一張通往權力中樞的門票。

  他沒有再問一句廢話。

  他猛地轉身,拿起掛在牆上的盔甲。甲片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點三百親兵。一炷香後,隨我出發。」他對著門外的親衛,下達了命令。

  小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走到那隻木箱前,開啟。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套嶄新的、閃爍著烏光的禁軍副統領制式鎧甲。

  ……

  城西,破敗的城隍廟附近,另一撥人也正在黑暗中集結。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的酒氣、汗臭和一種名為貪婪的欲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都聽好了!」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壓低聲音吼道,「咱們今兒個,不是去殺人放火,是去『討個公道』!那個姓宋的酷吏,斷了咱們的活路,咱們就去砸了他的狗窩!」

  他晃了晃手裡的錢袋,銀子碰撞,發出誘人的聲響。

  「事成之後,每人,二十兩!沖在最前面的,五十兩!」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興奮的喘息聲。

  「大哥,官府那邊……」一個瘦小的漢子,怯生生地問道。

  「怕什麼!」刀疤臉啐了一口,「法不責眾!再說,咱們背後,有貴人撐腰!天塌下來,也砸不到咱們頭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詐。他是太子府的死士,今晚的任務,就是煽動這群烏合之眾,衝擊城隍廟。只要場面一亂,他就會趁機射出那支淬了毒的袖箭。

  「都喝了這碗酒!壯壯膽!」


  幾桶烈酒被抬了上來。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湧上前去。

  就在他們準備動手的前一刻。

  「咚……咚……咚……」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震動,從街道的盡頭傳來。

  那不是腳步聲,是戰馬齊步奔跑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抬頭,望向街角。

  一隊身穿黑色重甲的騎兵,如同從地獄裡湧出的洪流,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街道的盡頭。他們沒有打火把,只有月光,照在他們冰冷的面甲和鋒利的馬刀上,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為首的,正是王德。

  「圍起來!」他沒有一句廢話,只是冷冷地一揮手。

  三百騎兵,瞬間散開,如同一張巨大的鐵網,將這數百名地痞流氓,連同那座破敗的城隍廟,死死地罩在裡面。

  「你們是什麼人?!」刀疤臉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吼道。

  王德沒有理他。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刀尖,直指人群。

  「奉陛下密詔,清剿前朝餘孽!」他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寒風,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反抗者,格殺勿論!」

  「前朝餘孽?」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他們只是來拿錢鬧事的,怎麼就成了謀逆的亂黨?

  刀疤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

  「弟兄們,跟他們拼了!他們是栽贓陷害!」他嘶吼著,抽出腰間的短刀,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王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他沒有動。

  他身後的騎兵,動了。

  沒有勸降,沒有對峙。只有最簡單、最有效率的衝鋒。

  馬蹄如雷,刀光如雪。

  那是一場屠殺。

  精銳的邊軍,對上一群烏合之眾,其結果,沒有任何懸念。慘叫聲、哀嚎聲、兵器入肉的悶響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那個刀疤臉,連衝到王德馬前的機會都沒有。三把馬刀,從不同的角度,同時劈進了他的身體。

  ……

  城隍廟內。

  宋慈和他的十幾把「鏽刀」,正嚴陣以待。

  他們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所有人都握緊了兵器,手心全是冷汗。

  「大人,他們來了。」老鬼的聲音,有些發緊。

  宋慈沒有說話。他透過門縫,看著外面那場一邊倒的屠殺,渾身冰冷。

  他原以為,今晚會是一場苦戰。

  可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一齣戲。

  當他聽到王德喊出「前朝餘孽」那四個字時,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陛下的手筆。

  陛下,在用另一張網,保護他這張網。他甚至沒有動用自己的力量,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棋盤上的另一顆棋子,就將太子和三皇子的致命一擊,化解於無形。

  甚至,還將這盆髒水,變成了王德的天大功勞。

  宋慈的後背,冷汗涔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位年輕帝王的可怕。那是一種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絕對的掌控力。

  「大人,我們……」老鬼問道。

  「什麼都不要做。」宋慈緩緩閉上眼,「看戲,就好。」

  ……

  天,快亮了。

  御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

  李玄放下手中的書卷,揉了揉眉心。

  福安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陛下,城西的事,了了。」福安的聲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敬畏,「王總兵拿下了『亂黨』首級三十餘,俘虜二百餘人。從那為首的刀疤臉身上,搜出了東宮的腰牌。」

  李玄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

  「專案司那邊,安然無恙。」福安補充道。


  「嗯。」李玄應了一聲,彷佛只是聽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抿了一口參茶,問道:「帶頭煽動的那幾個人,都處理乾淨了?」

  「回陛下,都乾淨了。王總兵下手,很有分寸。」

  李玄點了點頭。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越過剛剛平息的京城,落在了城西三十里外,那個被硃筆圈出的紅圈上。

  一線天。

  第一張網,已經收了。太子和三皇子,斷了一爪,損了錢財,還白送了王德一個天大的功勞。

  現在,該輪到第二張網了。

  他拿起那支硃筆,在「一線天」的紅圈旁,輕輕打了個叉。

  「告訴宋慈,」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清晰地響起。

  「台子已經掃乾淨了。讓他,唱好自己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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