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那股由龍氣衝破桎梏帶來的灼熱感,正緩緩沉澱,融入李玄的四肢百骸。他沒有去體會【戰陣】帶來的具體變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天邊泛起的第一縷魚肚白。
天亮了。
這意味著,昨夜的血與火,很快就會在京城這座巨大的池塘里,掀起滔天巨浪。
「陛下!」
福安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他那張老臉因激動和一絲恐懼而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炸了!全炸了!早朝還沒開始,通政司的門口就被堵死了!御史台的十幾位大人,聯名上了八道奏疏,全是彈劾太子和三皇子的!說他們結黨營私,草菅人命!」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還有,王德總兵的捷報也送到了兵部,說是在城西剿滅『前朝餘孽』三百,繳獲了……繳獲了東宮的信物!現在,太子和三皇子,正長跪在甘露殿外,請求面見老陛下,說是……被冤枉的!」
福安說得口乾舌燥,可李玄只是平靜地聽著,彷佛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說書。
他所有的計劃,都已完成。現在,是時候去取走他應得的戰利品了。
「福安。」李玄轉過身,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奴才在。」
「更衣。」李玄淡淡道,「我們也去給父皇,請個安。」
福安愣住。現在去?那不是直接撞上太子和三皇子?那兩頭被逼到絕路的猛獸,會把陛下生吞活剝了的。
「陛……陛下,這……」
「他們跪得,我便跪不得?」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走吧,這場戲,總得有個唱主角的。」
一刻鐘後。
甘露殿外。漢白玉的廣場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太子李承oyu和三皇子李承澤,並排跪在那裡。他們身上的朝服,沾了露水,顯得有些狼狽。兩個人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曾經的雍容華貴,蕩然無存。
當李玄那頂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出現在廣場盡頭時,兩人的目光,像兩把淬毒的刀子,瞬間射了過去。
他們看見李玄從轎中走出,穿著一身素淨的皇子常服,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病中父親的擔憂。
他就像一個真正來請安的孝子。
他越是這樣,太子和三皇子心中的恨意就越是翻江倒海。就是這個他們從未放在眼裡的病秧子,這個只會躲在藏書閣里看書的廢物,一夜之間,將他們經營了十數年的勢力,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李玄走到兩人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躬身,對著他們行了一禮。那姿態,恭敬,謙卑,像是在對待兩位值得尊敬的兄長。
這無聲的禮節,比任何惡毒的嘲諷,都更讓李承oyu和李承澤感到屈辱。
「九弟,真是好手段。」李承oyu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李玄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惶恐:「皇兄在說什麼?我……我聽不懂。」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徑直走向甘露殿的台階。
他知道,他不需要跟兩個失敗者廢話。他真正的觀眾,在殿內。
守門的太監,看見李玄,立刻躬身,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九殿下,老祖宗吩咐了,您來了,直接進去。」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跪著的太子和三皇子臉上。
李玄走進甘露殿。
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檀香,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年邁的老皇帝,半靠在龍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明黃色錦被。他瘦得厲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
「兒臣,給父皇請安。」李玄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起來吧。」老皇帝的聲音,有些虛弱,帶著沉重的喘息聲,「外面的事,朕都聽說了。」
「兒臣惶恐。」李玄沒有起身,依舊伏在地上,「兒臣無意間,撞破了皇兄們的……一些事。本想息事寧人,卻不想,事情越鬧越大。擾了父皇清淨,是兒臣的罪過。」
他這番話,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彷佛他才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老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目光,彷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骨子裡的真實想法。
李玄能感覺到那如山的壓力。但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考驗。
良久,老皇帝才緩緩開口:「你怕他們?」
「怕。」李玄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兩位皇兄,權勢滔天。兒臣只是一個閒散皇子,無權無勢,如今……如今更是寢食難安,生怕哪天,就死於非命。」
「所以,你想逃?」
「兒臣……不敢。」李玄抬起頭,眼中滿是「真誠」的懇求,「兒臣只是想,去一個偏遠些的地方,為父皇祈福,也……也免得留在京城,礙了皇兄們的眼,讓他們心煩,做出更衝動的事來,壞了朝局。」
他將自己的請求,包裝成了一種顧全大局的自我犧牲。
老皇帝看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或許是欣賞,或許是警惕,又或許,只是一絲疲憊。
「北涼府,貧瘠苦寒,與蠻族接壤,你可願意去?」他終於問道。
李玄心中狂喜,但臉上,卻露出了「受寵若驚」和「恰到好處的猶豫」。他彷佛在權衡那地方的艱苦,最後,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重重叩首。
「兒臣,願意!」他聲音洪亮,「能為父皇分憂,為大夏守土,是兒臣的榮幸!再苦再寒,兒臣也甘之如飴!」
「好。」老皇帝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從枕邊,摸索著拿起一枚小小的、雕刻著玄鳥的兵符,扔了過去。
「這是北涼府三千府兵的兵符。」老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再給你一道旨意。到了北涼,一切軍政,由你全權處置。朕只有一個要求。」
李玄雙手捧起那枚冰冷的兵符,再次叩首:「請父皇示下。」
「活著。」
老皇帝只說了這兩個字,便閉上了眼睛,彷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李玄的心,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父皇什麼都知道。父皇不是在放他走,而是在將他這把剛剛磨礪出的、最鋒利的刀,暫時藏入刀鞘,扔到那片最需要用刀的土地上。
「兒臣……遵旨。」
李玄拿著兵符和聖旨,退出了甘露殿。
當他再次站在陽光下時,感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跪在地上的太子和三皇子,看著他手中的聖旨和兵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們不僅沒能扳倒對方,反而把他,送上了另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李玄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徑直走下台階,坐上自己的小轎。
「回府。」他輕聲吩咐。
轎子緩緩啟動,穿過長長的宮道,向宮外駛去。
李玄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京城,這座華麗而壓抑的牢籠,他終於要離開了。
他的目光,彷佛穿透了轎簾,穿透了京城的城牆,望向了那片蒼茫、遼闊的北方大地。
在那裡,三萬大雪龍騎,正在等待著他們的王。
在那裡,一場真正的風暴,即將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