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長安西市之繁華。
其實成都的市場也不遑多讓。
此刻雖是午後慵懶之時,東市的熱鬧卻絲毫不減,做買賣的車水馬龍,不單有攜來四方奇貨的名商大賈,更有不少尋常百姓,帶著自家織的桑麻布匹在路邊等候買主
售賣胡餅、餺飥的攤棚香氣撲鼻,時而有雲遊的僧侶沿門托缽,乞討求財。
還有幾個耍百戲之人,博得路人一陣陣喝彩。
而在市集東南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正有許多人簇擁一處,有男有女說說笑笑,甚是熱鬧。
原來人群中有個小攤,露出手臂堅實的肌肉,因奔忙在外皮膚曬得黝黑,烈日之下汗流浹背,越發顯得鋥亮。
只在侃侃而談,「就說我朝孝敬皇帝,他乃太上老君轉生,不到四歲入主東宮,坐享江山乃是鐵定的,放眼天下誰不敬仰?就因為得了一場冤孽的病,二十出頭便騎鶴仙去,無邊富貴拋與旁人。聖人也只好來益州了……」
孝敬皇帝就是前太子李弘,乃是死後追封為帝,他性情溫良、學識優異、仁厚忠孝、體恤黎民,無論朝廷還是民間對他的評價都很高。
眾人紛紛感嘆起來。
自從李弘去世,其間風波不斷,突厥叛變、封禪推遲、大臣遇刺,鬧到最後連長安都丟了。
兩聖竟坐著檻車逃到了成都。
而在這種局面之下。
吐蕃也來趁火打劫,不過也不知道是迴光返照,還是吐蕃太菜。
鎮守河源的北唐大將黑齒常之早有準備,率領三千精銳騎兵主動出擊,在良非川大破來犯的吐蕃軍,斬敵兩千,繳獲軍械牲畜無數。
這就讓人很意外了。
更意外的是李佑攻占長安附近州縣狗,竟然停止了進軍,連洛陽也沒有進攻。
屬實讓李治鬆了口氣。
不過即便百官諱而不言,李治心裡也清楚,長安也奪不回。
已經覆水難收罷了。
心情愈發憂鬱。
他常常在南國凝望長安,凝望他的家。
秦皇霸道,漢宣明睿。
魏晉風流,周隋宏渾。
千古名都,咸陽大興。
萬年長安,一統華夷。
李治生於斯長於斯,長安孕育了他,也孕育了大唐王朝。
長安見證了李治從翩翩王子到一代天皇的成長,也見證了他的仁義、他的博愛、他的壯志、他的無奈,他人生路上的喜怒哀樂。
這裡供奉著李熙、李天錫、李虎、李昞、李淵、李世民六代大唐先帝的宗廟,還埋葬著他的母親和他的兄弟姐妹。
何時又是歸期?
李治心知肚明,自己的身體恐怕撐不了多久,可能就是永別了。
不由對身旁的武媚娘說道,「你說朕還回得去嗎?」
武媚娘心道,打又打不過,整個朝廷又都搬到益州,怎麼可能再回長安呢?她這樣想,卻故意蹙眉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為何總說這等不吉利的話呢?」
這場南遷之行似乎註定是一場悲劇。
雖然路上一路平安,但是到達成都就得到又一個悲哀的訊息。
西突厥謀反。
朝廷言而無信、不恤下情,叛亂者怎麼可能誠心歸服?
東西突厥雖是世仇,但西突厥多年來也不滿朝廷,還曾暗中勾結吐蕃。
前番阿史那都支圖謀叛亂被裴行儉設計擒獲,表面上事態平息,其實新的叛亂又在醞釀,而伏念投降被殺更使他們有兔死狐悲之感,正好長安都丟了。
於是西突厥首領阿史那車薄再舉反旗,兵圍弓月城。
而詔敕未下便傳來訊息,一代名將裴行儉已於聖駕離京後病逝。
李治悲痛不已,追贈其為幽州都督,定諡號為「獻」。此次出征還未成行便夭折,朝廷只得改任程務挺為帥,但西域路遠一再耽擱,情勢甚是不利。
然而李治的好運似乎並未到頭,危急時刻庭州刺史、檢校安西都護王方翼領兵趕去援救,在伊麗水與車薄叛軍大戰一場,取得勝利,暫時解了弓月之圍。
李治稍感慶幸,但很快他就顧不上西突厥了,因為眼皮底下又有大麻煩。
清河河的漲溢也是經年累月之患,自貞觀以來數次洪澇。
這次的洪水與以往相比不算很強,但由於李治敗退,大量人口逃難至益州,致使許多百姓被洪水吞初步估算便有千餘家,死者難計其數。
李治簡直焦頭爛額,面對災情首要之事是任命宰相。
二聖無奈,只得臨時增補黃門侍郎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中書侍郎郭正一、吏部侍郎魏玄同四人為宰相。
李治病怏怏歪在御座上,瞧著四位新上任的宰相不住搖頭,他們的資歷才幹跟以往許敬宗、許圉師、郝處俊等人根本沒法比,只一個魏玄同還不錯,卻也因流放十載資歷略欠,實在是「硃砂不足,紅土為貴」。
其實前番李治已決定再度起用李敬玄,甚至將其升為洛陽場史,準備下一步就召回京,豈料李敬玄命不濟,剛到成都就病死了。
李治的計劃再度落空,改以陳敬之接替益州長史之職,再也想不出好的宰相人選。
面對眼前這四位矬子裡拔出來的將軍,他實在不滿意,決定不授予他們「同中書門下三品」,皆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身份處置政務。
無論如何在這幾位新宰相努力下,成都災民總算得到安撫賑濟,紛亂的局面有了頭緒。
而且新任命的太子李賢最近也給了他李治重大的打擊。
由於武媚娘的強勢,李賢努力了一番,發現並沒什麼用。
什麼政事都不讓他參與,一時間方寸已亂,開始自暴自棄,流連花叢之中。
這讓本來就心情鬱悶的李治更加不滿。
越想越氣,李治抱怨道:「自從咱們離開長安,賢兒就開始胡鬧,書也不好好讀,大臣的話也不聽,整日玩樂嬉戲、宴飲無度,還擅自帶著戶奴出城圍事,再見只恐不易。」
「洛陽尚有幾位宰相,讓他們安排自也妥當。還可讓王方翼就獻俘,由賢兒封賞不是更好嗎?」
李治不禁蹙眉,那怎麼可能?
裴炎才是坐鎮洛陽的實權派,屈待裴行儉在先,王方翼又是裴行儉提拔的,裴炎能公正獎賞嗎?
其實關鍵在李賢身上,這孩子自己不振作,若真把心思放在朝廷正事上,何必依賴這麼多宰相?
他越想越氣,抱怨道:「自從咱們離開長安,賢兒又開始胡鬧,書也不好好讀,大臣的話也不聽,整日玩樂嬉戲、宴飲無度,還擅自帶著戶奴出城圍獵。這才幾個月,荒唐事干出一大車,將來怎指望他統治天下?朕實在痛心,我在這邊不顧病體、不顧反對,想盡辦法幫他穩固大權,他自己倒像沒事人似的。」
媚娘自然不能承認李賢是錯的,於是他辯駁道:「其實咱賢兒本性淳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胡鬧都是身邊小人攛掇的。聽說最能無事生非的就是司直郎杜求仁,原以為杜家詩書門第,能對顯兒有裨益。怎料杜正玄、杜正藏、杜正倫一門三進士,竟然養出個浮浪之子,真玷污祖宗。」
「貶官!」李治明知她的話有些誇張,但正在氣頭上,當即做了決定,「若不拿一個發作,還不知這幫人把賢兒縱成什麼樣。把杜求仁連降三級貶出長安,還要明發詔敕以儆效尤。」說罷倚在靠背上,喘著大氣閉目養神。
媚娘見他想歇歇,便也不再說話。
哪知過了片刻,繼而傳來稟報聲:「啟稟二聖,有官員攔截求見。」
武媚娘當即斥責。
卻不料內侍嘴上答應卻不肯退下,又道,「王方翼遠道而來,等候半月未得召見,也是一時莽撞,還望陛……」
王方翼?」閉目養神的李治立刻睜眼,「叫他速速過來。」
不一會兒王方翼便被引來,大禮參拜。
其實李治與他也算老相識,貞觀年間他在宮中當過千牛備身,時隔十多年年兩人重會,當年的青年侍衛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將軍,李治不免心內感慨,請他免禮平身,發現他左臂綁縛,不禁詢問:「將軍負傷了?」
王方翼忙道:「區區小瘡,並無大礙。」
話雖這麼說,可他一拜一起牽動傷口,竟然滲出血跡,足見傷勢並不輕。
李治感嘆:「將軍在伊麗水大敗車薄,解弓月之圍已出朕所料,竟還能殄滅叛逆大獲全勝,實是英勇不凡。仗打得很激烈吧?說來讓朕聽聽。」
「是。」王方翼娓娓道來,「弓月解圍後車薄一度退卻,但隨即又有三個部落也造了反,與車薄糾合一處。我索性主動出擊,又在熱海打了一仗,臣的傷便是此戰所留。當時兩軍惡鬥,一支冷箭貫穿臣之左臂。臣唯恐將士知我中箭有礙軍心,於是抽刀斬去箭杆,繼續與敵激戰,總算是抵住車薄的攻勢。」
李治贊道:「朕聞春秋時晉將解張中箭後擂鼓助戰,已是勇士。將軍中箭猶自揮刀殺敵,英勇過於古人。」
「陛下過譽,臣不敢當。熱海一戰平分秋色,雙方死傷都很重,車薄見識到我軍威力,不想再硬拼,於是暗中勾結我軍中的胡人,命他們設法發動兵變,擒殺臣等。幸而敵軍中也有我之細作,得聞此事臣立刻召集那些胡人將領,假意飲宴賞賜,其實在帳外暗布刀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打了一仗,臣的傷便是此戰所留。當時兩軍惡鬥,一支冷箭貫穿臣之左臂;臣唯恐將士知我中箭有礙軍心,於是抽刀斬去箭杆,繼續與敵激戰,總算是抵住車薄的攻勢。」
李治贊道:「朕聞春秋時晉將解張中箭後擂鼓助戰,已是勇士。將軍中箭猶自揮刀殺敵,英勇過於古人。」
「陛下過譽,臣不敢當。熱海一戰平分秋色,雙方死傷都很重,車薄見識到我軍威力,不想再硬拼,於是暗中勾結我軍中的胡人,命他們設法發動兵變,擒殺臣等。幸而敵軍中也有我之細作,得聞此事臣立刻召集那些胡人將領,假意飲宴賞賜,其實在帳外暗布刀斧手,又設鼓樂以為遮掩,出去一個殺一個,終將七十多個想叛亂的人盡數除掉。然後臣火速進軍,直撲敵營,車薄還在等我軍兵變的訊息,根本未加防備,故而僥倖成功。」
李治越聽越興奮:「這不是僥倖,是愛卿的智略啊!」
「仰賴陛下聖德,三軍將士效命……」
武媚娘早聽得不耐煩,插口道:「陛下龍體要緊,切莫過於勞乏。」
王方翼只得施禮而出。
「愛卿……」李治還欲再言。
李治無奈,只好望著同樣滿臉無奈的王方翼,直至漸行漸遠再也瞧不清人影,長嘆一聲,繼續閉目養神。
王方翼來到洛陽已有半月,朕為何不知?誰在故意瞞朕?誰在操縱朝政?
只要不是傻子都猜得出來。須知王方翼不僅是裴行儉提拔起來的親信,還是太原王氏之人,是昔日王皇后的堂兄。
這一切李治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又一次選擇沉默。
邊庭之將固然重要,但朝廷更是心腹之重,關乎社稷存亡。
李賢實在難負重任,在這種情況下就不得不借重媚娘,借重未來太后之力。換言之李治已預設媚娘對朝政的控制,甚至預設讓她當呂雉、鄧綏。
為了國家安定江山穩固。
他只能對媚娘的黨同伐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由於王方翼與李治意外相見,媚娘再忌此人也不能做得太過,於是不久後晉升王方翼為夏州都督。
而聽說是李敬業提示王方益來見駕。
也被武媚娘恨上,沒過幾日她就隨便尋個理由,將李敬業趕出朝廷,外任眉州刺史。
壞訊息接踵而至。
李治最小的弟弟、太宗第十四子李明死於姚州,竟然是自殺而亡。
李明之母楊氏本是巢王李元吉之妃,玄武門事變後被李世民納入宮中;太宗晚年追悔前愆,將李明封為曹王,過繼給李元吉以延後脈。
由於他是李世民最小的兒子,未免偏疼偏愛,李治也對之極為優容,故而養成驕奢淫逸的性格。
朝野本就對其多有微詞,被降為零陵王,安置於姚州。
姚州地處偏遠。
物質生活條件極差。
李明自小嬌生慣養、使奴喚婢,哪受過這等委屈?
絕望之下投繯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