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希望的破滅,病情也迅速惡化,李治已經爬不起來了。
張文仲使盡渾身解數,也不過是勉強維持而已。
治病治不了命。
從某種意義上說,李治的心已經死了。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著回長安,他的生命終將結束在成都。
不但武媚娘和徐婕妤等嬪妃,就連李賢都日日侍奉在他身邊,努力給他一些家人的慰藉。
可厄運並沒有就此結束,該來的遲早要來,三月中旬的一個清晨,一騎快馬的到來再次打破了這種平靜。
薛元超之子薛曜跪倒在龍榻邊,雙手展開了他父親的奏疏。
李治強打精神勉強觀看,卻一個字都瞧不清楚,不僅因為他雙眼昏花,更因為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幾乎不成樣子。
薛元超病倒了。
這件事是偶然的,卻也是必然的。薛元超自從受命輔佐太子,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真是把全部心力都貢獻到李賢身上,幾乎是住到了東宮裡。
自從離開長安,李賢成了脫韁的野馬,薛元超根本約束不了這個荒唐少主,即便李治明確告訴他可以打罵,可身為臣子怎能以下犯上?
再加上日以繼夜忙碌不休,他緊咬牙關堅持,卻再也撐不下去……
一個清涼的夜晚,忙碌一整天的薛元超太過疲憊,不留神在中書大堂上睡著了,而當次日凌晨屬下奓著膽子將他喚醒時,才發現已半身癱瘓、說不出話。
薛元超竟然中風了。
中風後的薛元超神志還算清楚,但無法行動也無法說話,他明白自己已經是廢人了,唯有噙著眼淚,用那隻勉強還沒殘廢的左手寫了一份表章。
李治哭了。
首先他哭的是摯友,總角之交,情誼深厚,今生只怕無緣再見。
再者他哭的是社稷,他唯一寄予厚望的宰相就這樣失去了,眼見自己也是病入膏肓,將來誰擔當顧命大臣?
誰能幫李顯坐鎮朝綱?
更重要的是,他哭的是自己。
為何?
為何上蒼如此不佑?
為何到這個地步老天還要折磨朕?
武媚娘陪在一旁,雖然也是滿臉哀容,心中卻樂開了花,甚至可說是無比驚異。
怎會這麼容易?
這塊絆腳石竟然又是自己消失,裴行儉死、薛元超癱,蒼天何以一再降福於我?
莫非真是精誠所至、天命所歸?
「父皇!」李賢的一聲疾呼驚破了媚娘的暢想,她側目觀瞧,只見李治伏倒榻邊,嘔出一大口鮮血。
然後李治便暈死過去。
半響才醒轉過來。
他沉默片刻,似是積蓄了好大決心,終於低聲吩咐:「傳裴炎來見……」
御醫嬪妃明白這是要傳授遺詔,都起身退出,媚娘卻紋絲沒動。
即便沒有皇后承受遺詔的制度,兩人共掌朝政二十餘年,這件事自也當仁不讓。
命令傳下,李裴炎須臾便至。其實他早準備好了,一直守在偏殿。
相隨而來的還有劉景先、郭正一兩位監國輔臣以及秘書郎、起居郎、左右史。
皇帝遺囑是社稷大事,不是隨便說兩句就行的,依照舊制遺詔該由皇帝親自書寫,即便病情嚴重無法執筆也要由秘書代筆,而且有史官見證,編入實錄永載青史,想篡改是很難的。
看到他們,李治發出一聲微弱的感嘆:「天意如此……」
李顯賢不是他心儀的太子,若非李弘死,皇位焉能傳給這小子?
裴炎也不是他屬意的顧命之臣,但是薛元超中風癱瘓、劉仁軌年紀太老,就連崔知溫也死了,新任命的幾個宰相資歷甚輕,除了裴炎再無合適人選。
誠然是天意如此,李治只能接受。
父皇!」李賢從不懂矜持,淚水順著臉頰不住滴落,「您的病會好的。這皇位孩兒不要,我再去讀書,讀他個十年、二十年……」
聞聽此言李治略感欣慰。
其實賢兒又有什麼不好?
他是有些貪玩任性,卻是個孝順孩子,對任何人都親切友善,沒一絲壞心眼。
與其說他荒唐,還不如說他是單純,從不會掩飾自己、約束自己。
只可惜這世道從來就不單純,克己守禮、隱藏內心是皇帝必須做到的。
已經走到這步,擔心亦無用,李治嘆道:「朕立太子便為今日,你怎能不受?以後天下靠你了,要用心……」
他有無數的話想說,但氣息接不上,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只能簡而言之,又把目光移向裴炎,「你肩上的膽子不輕啊……」
君臣父子尚在感嘆,秘書郎卻已在郭正一指點下運筆疾書:
朕聞皇極者天下之至公,神器者域中之大寶,自非乾坤幽贊,歷數在躬,則鳳邸不易而臨,龍圖難可輒御。所以滎河綠錯,彰得一之符;溫洛丹書,著通三之表。緬稽前古,道同歸。朕之聖祖神宗,降星虹而稟樞電;乘時撫運,逢渙沸而屬山鳴。濡足橫流,振蒼生之已溺……
這些話並非出於李治之口,但這樣寫也不算矯詔。因為詔書是頒布天下的,必須立意高遠、冠冕堂皇,依照慣例在說正題前總要長篇大論一番。
武媚娘一聲不吭坐在旁邊,此刻群臣在側,她最好的選擇就是做個靜謐的旁已溺……
這些話並非出於李治之口,但這樣寫也不算矯詔。因為詔書是頒布天下的,必須立意高遠、冠冕堂皇,依照慣例在說正題前總要長篇大論一番。尤其遺詔,要追溯先代皇帝之神武英明,以示尊奉社稷、敬天法祖;還要稱讚皇位繼承者的才能,以示傳承合法、順天應人。這些都是套話,歷代皇帝大同小異,不過是考執筆者的寫作功底。郭正一乃貞觀年間進士,素以文采見長,又諳熟朝廷典籍律令,一直是李治的御用筆桿,這幾日早將開篇論述醞釀於心,此時脫口便出,秘書郎就按他說的寫。
武媚娘一聲不吭坐在旁邊,此刻群臣在側,她最好的選擇就是做個靜謐的旁聽者,不過她心中還是存了幾分忐忑。
以李治力求穩妥的性格,按理不會忽視她,還會明確地給她一些權力。
此刻李治病入膏肓,也不知道會不會改變。
只能盡人事,未可知天命。李治自忖這輩子都不曾掌握命運,何況撒手閉眼之後?他實在太累,不願再做無謂的思考,斷斷續續道:「天下事重,不可停滯……朕去以後,太子立刻即位……守孝可依照舊例,以日易月……」
郭正一等人早完成那段冗長的官樣文章,靜靜候著,聽李治說到真正要緊之事,立刻書寫:既終之後,七日便殯。天下至大,宗社至重,執契承祧,不可暫曠。皇太子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紀輕重,宜依漢制。以日易月,於事為宜。園陵制度,務從節儉。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
武媚娘聽到此處,長出一口氣。
謝天謝地!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有此一語,省卻多少麻煩?
李治仍在低聲傾訴,關於宗室、關於軍隊、關於百姓,但媚娘已心不在焉,對於她來說有那一句話已經足夠,只要有零星之火她就能燃出一顆太陽。
許久許久這篇遺詔才完成,劉景先親手捧著奉至李治面前。
明知皇帝看不清,也必須這樣做。
李治渾身的精力似乎都耗盡了,哪裡還看,只是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李賢的哭聲再次響起,裴炎卻連忙勸止:「遺詔雖立,天皇洪福在天或有轉機,太子殿下當祭祀宗廟以求禳壽,或安撫百官穩定人心,豈可一味作小兒女之態?別再哭了。」
「是……」李賢這才拭淚,但依舊抽噎不止。
「去吧……都去吧……」不知李治是煩了還是覺得已無話可說,竟打發他們都出去。
武媚娘這才重新湊到病榻邊,親手掖了掖被角。夫妻倆相對無語,心照不宣——李治不是不清楚媚娘想繼續干政,也不是不知道裴炎與媚娘的關係,他預感到自己死後媚娘將變本加厲,進一步干涉朝政,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個並不合格的皇位繼承人,外加一個資歷輕的顧命大臣,不借重皇后還能借重誰?
即便他將媚娘排除在遺詔之外,就憑媚娘強悍的性格和多年來養成的勢力,難道會甘心罷休?
為了江山穩固、天下平安,與其將來大亂一場,不如直接給她些權力。
所謂「兼取天后進止」甚是模稜,究竟能干涉多少?
這個尺度恐怕要皇后自己把握了。
武媚娘自然清楚李治所思所想,從某種意義上說李治成全了她的權欲,她實在應該表示感謝。
他也不是不知道裴炎與媚娘的關係,他預感到自己死後媚娘將變本加厲,進一步干涉朝政,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個不合格的皇位繼承人,外加一個資歷輕的顧命大臣,不借重媚娘還能借重誰?
即便他將媚娘排除在遺詔之外,就憑媚娘強悍的性格和多年來養成的勢力,難道會甘心罷休?
為了江山穩固、天下平安,與其將來大亂一場,不如直接給她些權力。所謂「兼取天后進止」甚是模稜,究竟能干涉多少?這個尺度恐怕要媚娘自己把握了。
她輕輕撫著丈夫的臂膀溫柔地道:「沒什麼不放心的了吧?凡事看開些,興許你還沒到那個份兒上,或許靜養幾日還能轉危為安。」
康復?
李治才不會相信信會有這種奇蹟,但他點頭答應。
接著又宣布大赦。
蠲免益州災民的賦稅。
老人年百歲以上者版授刺史,九十以上者版授司馬,八十以上者版授縣令,婦人則授郡君、縣郡,並賞賜粟米絹帛。
孝子順孫、義夫節婦、鰥寡孤獨以及疾病不能自存者,一律由朝廷供養,終生不服勞役……
但這些並沒有使得病情有所好轉。
十天後,似乎是感覺死亡已經來臨,他召集眾臣來宣讀遺詔。
原本這都是等人死後才宣布。
這算是開了例外。
李治正在閉目養神,卻隱約聽到詔書中的一句話:
比來天后事條,深有益於為政,言近而意遠,事小而功多,務令崇用,式遵無怠……
李治心中暗笑。
這句話原先沒有,一定是偷偷添上去的,這種得民心的好事她自然也要分一杯羹。
這個女人啊!
此刻我在世她尚且如此,不讓她干政豈不是笑談嗎?
不過也管不了了。
隨她去吧。
當年父皇對我的安排,我不也沒有執行嗎?
兒孫自有兒孫福。
只看李賢自己了。
「陛下。」隨著一聲深情的歡呼,媚娘快步回到病榻邊,「詔書已宣讀完畢,你可感覺好些?」
怎麼可能會有奇蹟發生?
李治已氣若遊絲,沒有回答,只是問:「老百姓……高興麼?」
「你聽!」媚娘輕輕抬起他肩膀,「快聽啊!」
萬歲、萬歲、萬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姓的呼喊此起彼伏、震天動地,他們在誠心祝福他們的皇帝。
不管是不是假的。
李治感到很高興。
李治艱難地睜開雙眼,又掃視了一遍人間,最終將目光定在了這個令他幸福且苦惱了一輩子的女人身上道:「媚娘……如、如果……朕沒、沒遇到你……」
話未說完身子一沉,腦袋重重地向後仰下,永遠地睡了。
武媚娘惆悵卻鎮定地望著這一幕——雉奴想說什麼?
如果沒有遇到你,朕不會這麼幸福、這麼快樂,不會做出這麼多豐功偉業?還是想說,如果沒有遇到你,朕不會這麼痛苦、這麼無奈,不會大權旁落受制於人?
到底想說什麼?
只怕這永遠是個謎,即便雉奴自己也未必清楚。
憂愁過後是解脫,媚娘感到輕鬆,在這再沒有人能壓制她了。
殿外的老百姓仍在歡呼雀躍,殿內卻已一片哀聲,御醫、嬪妃、宦官、宮女都匍匐於地痛哭流淚。媚娘卻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只是把李治的身子放平,像活著時一樣蓋好被子,然後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