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狄仁傑等人投降李佑。
武曌知道再不整頓人心。
那麼估計是要亡國,故而她把周興等酷吏都收拾了。
處置酷吏大快人心。
朝廷上下歡聲雷動,不但官員們喜笑顏開,連百姓也置酒慶賀,這似乎也預示著酷吏政治即將結束。
其時裴行本、崔元綜等一干能臣也被重新啟用。
一時間都有了復甦的跡象。
然而,然而……
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上百名百姓突然會聚到皇宮。
他們擁至宮門跪地磕頭,懇求面見皇帝。
武曌正在武成殿批閱奏疏,訊息傳來頓時一驚。
官員諫言可以不納,但來自民間的呼聲她從來不敢忽視,如此大規模的謁闕莫非是國策有失?
她立刻拋下手頭政務,趕往宮門接見百姓。
當她向外張望的那一刻,但見人山人海渺無邊際。
百餘人前來謁見本就夠熱鬧的,又有許多不知情的官吏、百姓也跑來圍觀,摩肩接踵喧囂不止。
南衙衛兵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李多祚、曹仁師等將率領衛兵嚴守宮門,便如勸進時的情景一樣。
「萬歲、萬歲、萬萬歲……」武曌一出現,門樓下響起震天動地的呼聲,既而迅速沉寂,所有人都伏倒在地不吭一聲。
「平身……」面對數不清的黎民百姓,武曌竭力保持微笑,「朕踐祚以來雖不敢稱夙興夜寐、朝乾夕惕,卻也孜孜求善,未知有何失德之處勞煩你們謁闕上奏?」
伴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宮門外的官吏百姓陸續起身。
唯有那一百多人紋絲不動。
沉默片刻,忽見一名衣衫樸素的男子向前跪爬兩步,儼然這幫人的首領,高聲道:「陛下統御四方,廣施恩澤,並無失德之處,但我大周還有一件關乎社稷的大事未定。」
「」是何大事?」
「國本未定。」
武曌未動聲色,暗自咬牙。
忌諱什麼提什麼!
那人拿出張紙,雙手舉過頭頂:「草民身名卑微、粗鄙無知,但心系廟堂、熱衷國事,今與百餘名耿耿赤子聯名上書,請立儲君,望陛下恩允。」
侍立在城頭的范雲仙,認出了來者,忙向女皇耳語:「此人便是上次投匭受賞的,名字叫王慶之。」
「哦?」雖說已派侍者下城接書,但得知是王慶之,武曌也無須再看了,索性挑明問道,「你莫非又是請封魏王為儲君?」
「正是。」
「朕有皇嗣,現居東宮,雖名分未明卻系朕所生養,為何你一再要求朕改換魏王呢?」
面對女皇的質問,王慶之道,「當今已是武氏天下,卻以李氏之人為嗣,豈不有悖禮法?草民久聞陛下寬仁慈愛,自然舐犢情深。但皇嗣即便改姓武,也難改李氏族裔之身。自古以來,皇位同姓相授,陛下若將社稷託付於外姓,武周宗廟不存矣。」
這個問題不容迴避,王慶之講的道理其實武曌都懂,也為此大傷腦筋,但此刻面對這個人,武曌卻大為憤慨,漸漸攥緊了拳頭:「你……」
叱責之言尚未出唇,又聞一陣強烈的附和之聲:「望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匡正禮法,以魏王為嗣。」
武曌的目光向王慶之身後掃去,百餘名百姓都跟著戰戰兢兢一同請願,而在更遠處,男女老少、士農工商、僧道藩胡,圍觀者何止千人?
在這麼多百姓面前怎好失了儀態?又怎好落一個暴戾拒諫的惡名?
她把胸中怒火壓了壓,心思一轉,料想今日之事也未嘗不是試探官員忠誠與否的好機會,於是又漸漸露出慈祥之態:「難得你們這片忠心,此事容朕考慮。」
王慶之顯然不死心,又道:「陛下久不決斷,只恐……」
武曌卻不想再聽他說下去,提高聲音道:「朕知道了。今日到此為止,朕賜你空白詔敕一張,以後你可憑之入宮,茲事體大關乎國運,以後再作定奪。」
既而她又抬頭,朝著遠處的百姓道,「朕治天下,造福於民,不辭涓流,不拒寸土。凡我四海仁人,無論士庶貴賤,有憂國憂民獻計獻策者,朕必以禮相待!今日謁闕之人,各賜粳米一斗、絹布一匹,你們散去吧。」
「陛下聖明,萬歲萬萬歲……」
城樓下立時響起排山倒海的呼喊聲,王慶之再說什麼也沒人聽得見了,那百餘名請願之人都等著領賞。
武曌微然一笑,帶著臣民的讚譽轉身回宮了。
謁闕請封如此收場,女皇的態度甚是曖昧。
不過在大多數人看來她既然沒有怪罪王慶之,並賜予入宮之權,八成還是有意改立魏王的,這無疑助長了武家兄弟的聲勢。
武承嗣是被推薦之人,自然不便表態,鳳閣舍人張嘉福卻立刻行動起來,起草了一份懇請立魏王為儲的奏疏,在女皇默許下請所有宰相署名。
當聯署書傳至文昌右相武長倩手中時,這位年近七旬的老宰相不禁長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一天終究還是來啦!
唐高宗駕崩之際,留下裴炎、劉景先、魏玄同、岑長倩、郭正一、郭待舉六位宰相,裴、劉、魏均死於非命,被武曌找理由殺了。
二郭貶黜而死。
唯有岑長倩一枝獨秀。
對於他近幾年所作所為,同僚是有很大非議的,許多人表面上對他恭敬,心裡卻將之視為貪生怕死、屈膝苟安乃至逢迎取寵的典型。
事實上真的是這樣嗎?
作為貞觀名相岑文字之後,作為受李唐恩蔭入仕的人,作為天皇大帝親手提拔的宰相,他怎麼可能對李唐王朝決絕無情?
社稷被一步步摧毀,無數忠臣義士遭迫害,皇帝被當成傀儡,最後不得不脫袍讓位,這一切就發生在他眼前,他豈會無動於衷?
岑長倩的隨波逐流其實是隱忍,他沒有選擇徒然殉葬,而是默默隱忍以待覆辟。
一者改朝換代國家動盪,貞潔者效死、幸進者牟利,可是政務總需要有人來處理,不能因為一次皇朝更迭就使華夏混亂、萬民不安。
再者武曌畢竟是李家之婦,她的兒孫照舊是李唐後裔,能掌權多久?
終有一日皇權會回到李氏手中。
所以在岑長倩看來,改唐為周充其量不過是大唐天后搞的一場鬧劇,何況武曌是個善於治國的人,由她暫時統治這個國家未嘗不是好事,何必為此犧牲?
只要把這個老女人哄得樂樂呵呵,待到壽終正寢,李氏王朝不就回來了嗎?
然而武承嗣的崛起打破了他的設想,岑長倩可以接受廢黜李賢,可以接受改唐為周,可以跟著幸進之徒一起勸進,甚至可以接受女皇讓自己改姓武,但是決不能接受武承嗣當太子。
因為一旦純正的武家子孫繼承皇位,李家便無法翻身。
為此他竭力保護李唐血脈,提議李賢改名武賢。
先後推薦賢臣張知謇、董玄質去漢中以確保李顯的安全,並借起復能臣之機重新提拔心向李家的大臣,這一切都是為了阻止武承嗣奪取儲位。
可是隨著這場謁闕請封,該來的還是來了,事到臨頭還能怎樣?這位一向順從的老宰相終於開口說了一次「不」字,同時拒絕署名的還有樂思誨、歐陽通、格輔元三位同平章事。
樂思誨是高宗朝宰相樂彥瑋之子,歐陽通是貞觀朝重臣、書法家歐陽詢之子,格輔元乃是昔日李賢幕僚格希元之弟,雖然他們從不曾違逆女皇,甚至感激女皇提拔之恩。
但終究還是李唐貴族的子弟,心心念念的還是舊王朝,其實都抱著跟岑長倩一樣的心思,事到如今他們也偽裝不下去了,只能公然抗拒……
三天後,女皇頒下諭旨,任命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統領十萬大軍征討吐蕃。接過詔書的那一刻武長倩萬分淒涼。
完了!老夫命不久矣。
這也不是沒有理由。
党項部請求內附。
武周正需一場勝仗彰顯國威。
雖說征討吐蕃時機尚未成熟,但接受党項部歸順意義非凡,也是為日後的軍事行動做準備,故而女皇以文昌右相武長倩為武威行軍大總管,打著征討的旗號,實則出兵西北,防止吐蕃干預党項的投誠。
不過也有人察覺到,這次出兵恐怕還有玄機。
武長倩從未領兵打過仗,再者軍隊有王孝傑、契苾明、張玄遇等將實際指揮,一場尋常的軍事行動有必要派宰相前往嗎?
就在大軍出發半個月後這個問題似乎有了答案。
來俊臣狀告武長倩勾結吐蕃圖謀造反!
大軍尚未到達前線,武長倩就被羈押,檻車解回。
他的子侄也被收監入獄。
在來俊臣嚴刑逼供下,沒過幾日歐陽通、格輔元、樂思誨均被牽連下獄,其他酷吏也爭著編造罪狀,把左羽林大將軍張虔勖、右衛將軍李安靜、道州刺史李行褒、岐州刺史雲弘嗣等數十家大臣攀扯在內,甚至還包括兩位駙馬權毅、王勖。
出了這麼大案子,獲罪官員豈能不辯白?
滿朝文武豈能見死不救?
但一切都是徒勞,女皇下詔革除武長倩鄧國公之爵,連同所有涉案官員一併處死,家眷流放嶺南。
朝野之人恐懼不已,搞不清女皇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兩個月前還在剷除酷吏,突然又轉為重用酷吏誅戮大臣。
倒是右衛將軍李安靜臨刑前的一番話隱約泄露了天機:「以我唐家老臣,須殺即殺!若問謀反,實無可對!」
歸根結底這是對潛在復辟勢力的一次清洗。
既然心向李唐的大臣被殺,那麼李唐皇裔也免不了倒大霉。
義陽公主與宣城公主都是高宗李治與蕭淑妃所生之女,自從她們的母親失勢被殺,直到李弘放了她們。
無論公主是否嫡出,二十多歲尚未出嫁自然是帝後的過失,武曌為了儘快遮羞,隨即將兩名侍立在場的翊衛權毅、王勖封為駙馬。
這兩人都是功臣子弟,婚後迅速加官晉爵,總的來說還算差強人意。
其實權毅、王勖驟然富貴,對武曌頗有感激之意,加之兩位公主又系蕭淑妃之女,不免更多幾分謹慎。
故而他們對武氏格外順從,獻祥瑞、勸進之類的事都很積極,以至於武周建立,這兩家都沒受到牽連,甚至還保留了封號,想不到大風大浪都躲過去了,卻沒逃過這次橫禍。
兩位駙馬被殺,義陽公主、宣城公主又被抓關進深宮,重拾悲慘的監禁生活。
除了庶出的公主,武曌對親兒子也未放過,她把對李顯照顧有加的董玄質調離,以崔敬嗣接替其職,並責令嚴加看管。
李唐舊勢力遭到打擊,這無疑又是武家兄弟擴充實力的好機會,武攸寧、武懿宗等人趁機上書,提議追封昔日廢王立武、剷除無忌的功臣。
女皇也感念那些曾經幫過自己的人,況且這些人的子弟更有可能擁護自己,於是就同意了。
從嚴懲貪腐到史務滋的冤案,從剷除周興到屠戮李唐舊臣,這幾個月謂一波三折。党項部最終順利內附,女皇在邊庭設立了十個羈縻州,這無疑是一大功績。
然而卻因冤案一下少了四名宰相,這一年就在陰晴不定的詭異氣氛中走到了盡頭……
此時最感惶恐的人莫過於皇嗣武賢。
毫無疑問一切冤案都是沖他來的。岑長倩、歐陽通等人被殺,擁戴他的重臣又少了一批,而且隨著張虔勖之死,與武承嗣關係親近的羽林將軍蘇宏暉接管了看守東宮的差事,衛兵越來越多,門禁越來越嚴,似乎已經把他當成了囚犯。
聯想到庶姐和弟弟的不幸遭遇,武賢大有朝不保夕之感。
就在他坐立不安之際,一個人的突然到來更增添了緊張氣氛。
韋團兒。
女官自然不可能隨便出宮,她是奉命而來。
聽說母后派人傳訊,整個東宮都驚動了,未知是福是禍。
韋團兒款款而來,見東宮這般「如臨大敵」的陣勢,不禁笑了:「皇嗣無須緊張,奴婢只是奉萬歲之命來看看,沒什麼特別的差事。」
母親派人來就是隨便問候一聲?
武賢心下猶疑,卻不敢失了禮數,趕緊拜倒在地:「兒臣不孝,何敢勞聖上掛心?也請姐姐回宮代我向聖上問安。」
妻妾也匆忙跟著施禮,叩頭的叩頭、說吉祥話的說吉祥話。
韋團兒哪敢安然受之?忙道:「問安之事奴婢自會代辦,皇嗣不必如此。」
說著雙手攙起武賢,又對眾妻妾道,「還有些話需單獨告知皇嗣,他人不得與聞。」
李丹連忙把宮人驅散了,偌大的東宮正殿只剩兩人。
韋團兒湊前兩步,一把拉住武賢的手,低聲道:「皇嗣但放寬心,萬歲私下已經說了,謀反與您絲毫無干。勸您切莫苦惱,保養好身體,轉眼就過年了,屆時舉行大典,還要讓您和皇孫獻祭呢。」
只這一句話,武賢心裡踏實大半。
自從垂拱明堂落成,每逢新年或吉慶日母親總要大享明堂,祭祀天地神明,祭典的初獻自然由母親擔當,亞獻和終獻一直是他和他長子光順。
武賢可算鬆了口氣,不知不覺已汗流浹背,這時才發覺自己正抓著韋團兒的手,趕忙撒開,退後兩步道:「謝姐姐相告,多有怠慢。」
一抬眼,卻見韋團兒秀眸含情,面帶春色,正朝他微笑……
韋團兒出身於關隴望族京兆韋氏,但支系寒微家中貧困,父親只是個芝麻官。她天資聰穎,相貌也頗為清秀,以這等麗質進入皇宮,雖然地位卑微,只要努力也是有可能獲得聖寵的。
惜乎她生不逢時,入宮剛一年就趕上天授革命,如今在位的是女皇,哪會有什麼聖寵?
她又不似上官婉兒那般精通詩書,伺候女皇再用心,終究是端茶倒水的角色,即便日後有幸升到六尚(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工,宮廷六局的負責者,皆是正五品,最高階別的女官)。
仍是守活寡,到頭來女皇龍馭上賓,自己還要到當年武曌待過的感業寺之類的地方消磨殘生。
韋團兒實在不甘心,難道這輩子註定沒有出頭之日了嗎?
她默默無聞當差幹活,忽有一日豁然省悟。
可以效仿的人不就在身邊嗎?
當年武曌是太宗的才人,也不受寵,卻與高宗暗中結歡,故而能梅開二度,躋身昭儀,生兒育女,奪取後位,加尊天后,直至今日成為九五之尊。算起來這一切都源於與太子的「暗渡陳倉」!
韋團兒固然沒武曌那麼大的志向,但若能與太子結好,不也可轉變暗淡的人生嗎?別說當皇帝、當皇后,就是當個嬪妃也比做一輩子奴婢強啊!
將來若養下一男半女,後半生不就有靠了麼?
現今天下太子是誰?
當然就是降為皇嗣的武賢,韋團兒日日侍奉在女皇身邊,能夠感覺得到,女皇對這個兒子並不無情,從改朝換代的風波直至史務滋、岑長倩的兩樁大案,女皇都沒牽扯東宮,足見武賢還是很有希望的。
其實武賢也隱約感覺到了,這位韋姑娘似乎對自己有點兒投懷送抱的意思,可他哪敢胡來?
現今身處險境,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全,豈敢和母親的侍女勾勾搭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