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過後所有人都明白了,二張兄弟的受寵程度早已超過任何人。
似乎他們已摸准女皇的喜怒笑顰,想辦什麼不過是幾句話的事,簡直有「竊持國柄,口含天憲」之能。
原來做男寵前途如此美好。
人心不古。
於是竟也「見賢思齊」想要效仿。尚舍奉御柳模上書,說他兒子柳良賓相貌英俊,願意進獻女皇。
還有個叫侯祥的監門衛長史,想富貴想瘋了,竟聲稱自己陽道偉壯,勝過嫪毐、不讓曇獻,連當年的薛大師都比不了,願以渾身解數報效女皇!
這樣毛遂自薦的人著實不少,惹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女皇的宮闈秘聞簡直快成了市井談資,更有無聊之人添油加醋大加演繹,傳得愈加不堪。那些正直之臣實在看不下去了,右補闕朱敬則如今已升任正五品正諫大夫,因此事上疏諫言:「陛下內寵有張易之、張昌宗,足矣。近聞左監門衛長史侯祥等,明自媒炫,丑慢不恥,求為內供奉,無禮無儀,溢於朝聽。臣職在諫諍,不敢不奏。」
女皇攬奏也覺得很不好意思,這種事傳到民間畢竟不光彩,於是賞賜朱敬則彩緞百匹,下令整改控鶴監。
怎樣整改?撤銷控鶴監、罷免二張、遣散供奉?
那豈不是動了女皇的心頭肉,所謂整改是換湯不換藥,把控鶴監改名奉宸府,由智敗吐蕃名聲鵲起的郭元振擔任奉宸丞。
其實這就是掩人耳目,奉宸監上下之事仍由二張把控,那群阿諛拍馬的文人也一個未斥退。
自古皇帝富有天下,後宮莫不佳麗充盈,漢武帝、晉武帝、隋煬帝之流嬪妃宮婢動輒上萬,相較而言武曌所寵者從始至終才三四人,說她荒淫實在過苛。
可干政卻是大患。
惜乎武曌不這樣認為,追根隨緣她自己何嘗不是由後宮而起?
哪會把後宮參政視作禁忌?
況且她與張昌宗、張易之的關係並不像市井傳說的那樣,固然有枕席之歡也只是偶爾為之,老年人人哪來的那麼多情慾?
特別是女性,絕經後那更是對床第之事不太感興趣。
即便有那心,她還有那力嗎?
類乎侯祥之輩不過是瞎揣摩罷了。
武曌對二張的感情是複雜的,與當初對薛懷義大為不同,有時甚至像老婦嬌慣自己的小孫孫。
長期的政治鬥爭破壞了皇家親情,兒女之中唯有太平公主能和她說幾句貼心話,武顯、武輪乃至武三思等人雖恭敬有禮,其實對她畏懼大於親暱,至於孫輩的孩子見了她更是謹慎肅穆,哪有感情可言?
而張氏兄弟像兩個無所顧忌的孩子,能在她身邊撒嬌使性,能陪她娛樂哄她開心,填補了她感情的空虛。
甚至可以說,張家兩兄弟不過是武曌養的兩條寵物。
至於二張招權納賄、干預朝政那些事,其實她也心知肚明,卻並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現在畢竟還是武周天下,朕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朕為了天下臣民的安危連社稷都放棄了,欲將皇統歸還李氏,如今曆法已更,連國都也將遷回漢中,夠仁至義盡了吧?
朕已經別無所求,不過是想過得舒心些、快樂些,寵愛兩個小男人,就算他們壞點兒規矩又算得了什麼?
平心而論武曌的要求並不過分,但尋常人可以這樣做,她卻不能這樣任性,同樣因為她是皇帝。
當一個皇帝忘卻自己責任的時候,其統治必然走向危險的懸崖……
蓮花初綻之際,兩位在民間擁有極大影響力的宗教人士受召來到神都,武曌年紀越來越大,對神秘學和玄學的興趣越來越大。
這兩人一僧一道,僧乃禪宗第六代宗主、荊州玉泉寺神秀禪師,道乃張天師第十四代玄孫、洪州浮雲山道士張惠感。
都是因為李佑的政策。
全部跑到了這裡。
對於李佑而言,完全消滅宗教那屬於完全不可能。
為了廣大農村的穩定。
也不能一下子完全禁絕。
李佑採取的方式是拉美解放神學的路子,自己掌握釋經權。
開辦書院,培養自己的僧道。
代替原本的人。
所以這兩人也混不下去了。
只好來到女皇的門下。
弘忍座下有兩大弟子最知名,一乃神秀,一乃慧能,但慧能禪師傳法於嶺南,影響不及北宗神秀,故信徒多推神秀禪師為宗主。
至安史之亂時荊州開元寺和尚神會以「木棉袈裟」為信物,自稱慧能的弟子,因幫助朝廷籌措軍資受到表彰,唐肅宗指定神會為禪宗七祖,並追認慧能為六祖,自此禪宗法脈轉移到南宗。
東漢隱士張道陵撰寫《老子想爾注》,創立天師道,又稱五斗米道、正一盟威道,魏晉以來甚是繁盛,其子孫世代傳承天師之位,至今已傳十四代,歷時五百六十餘年;張惠感雖只是第十三代天師張光昭之侄,不屬於嫡系法脈,但是修行刻苦、道法玄妙,且普濟眾生,堪稱一代真人。
所以武曌對他們還是很重視的。
武曌一度崇佛抑道,後來又慕道望仙,而今將神秀、張惠感一同召至朝廷以禮相待,意在強調佛道並尊,結束她掌國以來的宗教之爭。
當然,這樣做也是借佛道之力穩定天下人心,為將來周唐過渡做準備,而且與修撰《三教珠英》的初衷甚是契合。
朝廷對這一僧一道的禮遇幾乎是空前的,女皇親執弟子之禮,京中法藏、義淨、圓測等高僧以及孫文雋、麻慈力、邢虛應等道長也皆尊彼為師。法藏雖是當世賢首,卻自知華嚴宗在民間影響不及禪宗,故而向神秀請教修行法門。
神秀年逾八旬,皺紋累累、滿面褐斑、弓腰駝背、老態龍鍾,袈裟也極樸素,很難想像他是一派宗主。
他幾乎把耳朵貼到法藏唇邊才能聽清話,雙手合十低聲微笑道:「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將心外求,如同舍父逃走。文殊般若,一行三昧。緘口於是非之場,融心於色空之境。靜亂無二,語默恆一,四儀皆是道場,三業咸為佛事。」
佛法並不在外,而在內心之中,少說話多勞作,莫問世事艱難,但求內心清淨,坐臥住行都是修行,善言、善行、善念皆是功德。
「阿彌陀佛……」
法藏合手而拜。
此等法門確實簡單,無需攻讀佛經,只要專心於勞動,持之以恆便可漸漸領悟人生真諦,獲得心靈上的解脫。
這樣的修行方法自然易於被普通百姓接受,甚至是不識字的人也可身體力行,連朝廷都覺得放心,也就無怪乎禪宗能在民間興盛。
門檻低自然人多。
就和遊戲一樣,往往大火的遊戲,上手難度就低。
就算在古代,下象棋的也比圍棋要多。
但只有無權無勢的老百姓才「有幸」清心寡欲。
潔身自好的原因很大一部分都是窮。
其他人追求的皆是功名富貴,在高官得坐、坐享俸祿、封妻蔭子、身名俱泰之餘才在佛前祈禱一下黎民康泰。就在朝廷貴族禮佛崇道之時,有一樁驚天大案被揭開。
鳳閣舍人宋璟彈劾新任宰相張錫受賄。
宋璟,邢州南和縣人,乃北魏禮部尚書宋弁七世孫,衛州司戶參軍宋玄撫之子。
七歲便會做文章,年僅十七就考中進士,歷任上黨縣尉、合宮縣尉,曾作《梅花賦》,立志「玉立冰潔,永保貞固」,被女皇一眼看中,決定馬上提拔,竟將其召入宮中問他自己願意當什麼官。
宋璟但求磨礪增長才幹,不願太早榮達,遂道:「家本山東,願得魏之一吏。」於是立授魏州錄事參軍之職,然而上任不滿半載即擢監察御史,沒幾年又升天官員外郎,如今已官居鳳閣舍人,今年才三十歲,完全得益於女皇的破格提拔。
但是宋璟不忘本志,不負女皇之恩,這些年來從未因政局變幻屈從世風,為人剛正,勇於直言,張錫因二張相助躋身宰相之列,群臣明知其居官不正卻礙於他背後勢力不敢多言,唯獨宋璟無所顧忌揭露其罪。
彈章一上群臣大快,許多同僚早對張錫厭惡至極,只苦於沒機會,宋璟一呼眾人響應,司刑少卿袁恕己、侍御史桓彥范立刻嚴審此案,核實張錫賣官鬻爵貪贓數萬,且因與張氏兄弟往來甚多還有泄漏禁語之罪,結果二罪並罰判為死罪。
事情已經捅出來,罪證確鑿無可抵賴,張錫只能低頭伏法,可就在他推上刑場之時女皇突然派來使者,宣布赦免張錫死罪,改為流放。
原因再簡單不過,張錫既沒有讓女皇言聽計從的本事,也沒有駕馭其他宰相的威望,他只是張昌宗、張易之斂財的耙子。
這買賣其實是替二張做的,賺大頭的也是二張,如果真將張錫判為死刑,日後此事若繼續追究,辦到二張的頭上是不是也要判死?
可不能調查。
調查了還怎麼掙錢?
女皇怎忍心自己的小心肝獲罪?故而一面放寬對張錫的懲罰,以便為二張脫罪,一面對宋璟、桓彥范等人大加表彰,希望他們適可而止。
其實事情到此為止未嘗不可,雖然只懲治了替罪羊,但也有敲山震虎之威,只要女皇能對二張嚴加管束就行了。
然而遺憾的是她根本沒有吸取任何教訓,時隔一月她公布新的宰相人選,又令宋璟等人灰心喪氣。
新任宰相名叫李迥秀,繼姚崇之後擔任夏官侍郎,乃李唐開國功臣李大亮之孫,而且他還有兩重身份,不僅兼任控鶴府內供奉,還是張易之母親臧氏夫人的姘夫。
女皇寵信張昌宗、張易之後對他們的母親韋氏、臧氏也很照顧,不僅封為太夫人,還時常派女官過府問候,但凡有什麼新奇貢物總要賞賜她們。
半年前女皇心血來潮,想到自己既然喜歡年輕美貌的男子,兩位夫人八成也有此心,於是命二張歸家詢問母親,若有看中之人可以直接回奏,女皇可以為她們促成好事。
韋氏乃張父嫡妻,出身高門貴戶,還有幾分矜持。
臧氏沒那麼多顧忌,立刻直言看中了李迥秀。
原來這李迥秀雖已四旬卻也儀表堂堂,美鬚眉,頗有些瀟灑倜儻之態。女皇一言九鼎,立刻召見李迥秀,命其與臧氏私通。李迥秀開始也覺難堪,從古至今哪有「奉旨偷情」之事?
但是一來不敢忤逆女皇,再者又知與張家結好有助仕途,未免動了貪婪之心,於是當真做了臧氏夫人的姘夫。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由天官員外郎升任鳳閣舍人、檢校夏官侍郎,後來他為了專心「伺候」臧氏休掉自己的結髮之妻,還口口聲聲說是因為妻子不孝順母親才這樣做,厚顏無恥令人嘆為觀止。
轟走張錫,換上李迥秀,還不是一樣?莫說宋璟、袁恕己、桓彥范之流,就是一向中庸的大臣都看不過去了,女皇如此任命宰相可就不是偏袒二張的問題了,而是視國事為兒戲!
曾經乾綱獨斷、雷厲風行的女皇怎麼糊塗到這種程度呢!
但彈劾風波到此而止,並非宋璟等人有心放過二張,而是此時出了一件大事,搞得朝廷上下膽戰心驚,沒人敢在這時再招女皇煩心。
這年八月。
冀州武邑縣的一個普通百姓蘇安恆上書女皇請求給太子皇孫擇立師父、削去武氏諸王的爵位,而且公然懇求女皇禪位東宮!
或許蘇安恆是出於一片為國為民之心,希望武李之間平穩過渡,但他這樣的舉動實在太莽撞。
無論武曌的皇位從何而來,畢竟她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現在已經決心還政李氏,以往的變革也陸陸續續改回去,甚至還打算遷都長安,已釋放出足夠的誠意。
你還催她趕緊交權禪位,這未免太不近人情。
莫說一向貪愛權位的武曌,歷朝歷代哪位皇帝能接受這種提議?
朝堂之上百官驚懼,所有人都注意到女皇的臉色很難看,彷佛胸中有團怒火正在醞釀。有些膽怯之臣見風使舵,立刻表態說蘇安恆胡言亂語,提議將其誅殺或者交與地方官嚴加管束。
但武曌沒有接受這種提議,沉默半晌之後她又恢復了和藹的笑容,將蘇安恆召到殿上賜予御膳,感謝他對國家大事的關心。
這明顯是違心的,誠然武曌的權威一向不容挑戰,但她也素來寬待百姓,大臣若說這種話必死無疑,老百姓卻要寬宏對待。
這就跟當年王慶之要求立武承嗣為儲君,她明明不願意卻仍給予賞賜是一個道理。
尤其現在她已不再操心具體政務,更要維繫自己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誰說女皇糊塗?
一旦關乎權位她就不馬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