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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玉玉了

2026-10-23 04:07:46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在眾多宰相紛紛落馬、同僚御史紛紛外調的情況下,宋璟就像一個不屈的死士,單槍匹馬孤軍奮戰,這份執著實在令人欽佩!

  一直沒表態的崔玄暐、桓彥范也為之動容,斗膽來勸女皇,懇請將二張下獄赴審,飛書之事市井皆知,總得給天下一個交代吧?

  在眾人反覆勸說下,女皇總算同意了。

  張昌宗終於老老實實來到肅政台,宋璟當即升堂審訊,哪知剛問了兩個問題,宦官高金剛手捧敕書而來:「聖上有旨,張昌宗之罪一概赦免!」

  皇帝口含天憲高於一切,哪怕有天大之罪只要皇帝下詔赦免,有司定罪也不能執行。

  只是這招有悖法理,若不是特別重要之人不會輕易用,然而女皇還是邁出這一步。

  謀反罪都可特赦,天下還有公理嗎?

  張昌宗謝過聖恩,一溜煙就跑了。宋璟氣得拍案大罵:「早知如此何必推鞠,帶上堂來亂棍打死不就了結啦!」

  觀審的崔玄暐、桓彥范見他大罵,唯恐其說出過激之言反給自身招禍,忙過來安慰。

  宋璟怒不可遏,回手指著桓彥范鼻子厲聲質問:「你我分列左右台中丞之位,當同心戮力為國鋤奸,前番唐公、姚崇在時你猶敢直言,他們被黜你就怕了嗎?怎不與我一同彈劾?」

  「我、我……」桓彥范滿心委屈,他並非畏縮怯懦之輩,實有難言之隱。此刻見宋璟憤恨到了極點,想要把話說破,剛一張口卻覺崔玄暐從背後死死掐住他的肩膀!

  「慚愧……慚愧……」桓彥范把話強忍了回去,無奈而退。

  只要女皇在一日,二張就不可能被扳倒!

  宋璟乃是直性之人,況且入仕以來受女皇青睞,此案鬧到這個地步他都未被貶謫,足見聖眷之深!有些事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

  就在張昌宗被赦免的當晚,術士李弘泰莫名其妙地死在獄中,此案不了了之,隨著這一案落幕,朝中正義之士對二張的彈劾徹底失敗。

  難道這真是天意?

  東城有有一座格外耀眼的府邸,張燈結彩、披錦掛紅,好一番氣派景象。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相王、梁王之流的王府呢!

  其實那是張氏兄弟的豪宅。此時張同休、張昌儀都在府中,飲酒作樂歌姬相伴。

  貶為縣丞?開玩笑!他們才不去偏遠小縣受苦呢!

  萬事有他們兄弟罩著,賴在京城不走誰能把他們如何?

  

  不過他家大門上突然出現一行字。

  一日絲能作幾日絡?

  張家人發現後很生氣,這明顯是戲弄之意,忙派家丁調查是何人所為。

  可查了半天毫無線索,只得把墨跡擦去。哪知隔了一晚這行字再度出現在門上,為此張家又折騰一番,這次連家丁都挨個審問,依舊沒半點兒頭緒。

  如此六七日,清晨起來這行字總會出現在門上,張昌儀似乎明白了。

  京師之地臥虎藏龍,這不知是哪位見識廣遠之人對他們的質問,甚至還有一絲規勸的意味,擦掉也只是掩耳盜鈴。

  其實張氏兄弟何嘗不曉得自己的處境?一日絲能作幾日絡?

  他們的富貴僅止於女皇在位時,即便現在使盡渾身解數拉攏臣僚,又能苟延幾日性命?

  害死武重潤、武延基之事,武賢能忘嗎?武三思能釋懷嗎?

  放逐高戩,太平公主能罷休嗎?找

  術士相面正是憂懼使然。

  莫看李武兩家現在對他們笑臉相迎,可那笑容背後可隱藏了一把屠刀!就算李武兩家能原諒他們,得罪那麼多的宰相大臣,那些人豈能不報復?

  就連百姓何嘗不厭惡他們的富貴驕縱?未來不可設想,雖說與他們有姻親關係的武重福成為東宮第一順位繼承人,可連武賢這一關都闖不過,能活到武重福繼位那天?

  就算再能活,武曌也不可能活一百歲。

  到時候末日不遠啦!

  此時的張昌儀已不是剛入仕的毛頭小子,禍福利害一切都明白,他望著那句刺眼的質問出神半晌,最終長嘆一聲,命家僕取來筆墨。

  在那行字下面補了四個字:一日亦足。

  事到如今早已身不由己,就算他們肯誠心悔過,天下人能原諒他們嗎?


  況且女皇她老人家還沒玩夠呢!

  她還要繼續享受生活,豈是他們想收手就能收手?

  這是一場末日狂歡,不死不休!

  一日絲能作幾日絡?

  過一天算一天吧。

  擺爛。

  不過朝廷的事情,卻讓百姓困惑了。

  武曌為袒護二張把所有宰相都換了,甚至涉嫌謀反都能赦免。

  難道女皇已被蓮花六郎迷惑心智,打算把天下社稷讓與張家?

  這種猜測未免離奇,可在遠離朝堂的老百姓看來不無可能。

  女皇一生特立獨行,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她老人家做不到的!

  還有些人揣測女皇有更換儲君之意,而今武三思的權勢並不亞於當年的武承嗣,據說女皇幾度駕幸梁王府,御史大夫李承嘉、鸞台舍人唐奉一、侍御史周利貞乃至曾擔任宰相的韋巨源等人都與武三思相交甚厚,連二張不也將武三思吹捧為「十八高士」之首嗎?

  如果女皇反悔,不想還政李氏,那除了武三思還有承繼天下的更好人選嗎?

  種種捕風捉影的猜測莫衷一是,有些年邁積古的老人撫須感嘆:「太正常了,這是我朝的傳統。昔高祖、太宗、天皇末年皆有紛爭,恐怕這便是脫不開的魔咒,如今又至多事之秋。」

  不過尋常小民終究難以逾越九重天闕,蔬食者操那些心有什麼用?

  很快百姓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

  佛舍利入京。

  武曌把佛教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意識形態與道家劃清界限,依然是有他的目的。

  《智度論》有雲「供養佛舍利,其福報無邊。」

  傳說天竺阿育王崇信佛法,曾受灌頂之禮,大力推行佛教。

  釋門弟子以佛祖火化後形成的遺骨舍利作為聖物,向周邊各國傳法。

  至東漢永平年間,佛教經西域傳入中土,漢明帝在扶風郡敕建阿育王寺,築造寶塔珍藏舍利。

  東漢以後天下戰亂,舍利藏於塔下石室之內,一直沒有引人關注,至北魏太武帝滅佛之際阿育王寺毀於大火,舍利就此埋沒於廢墟之下。

  直到隋文帝一統天下,阿育王寺得以重建,號曰「成實道場」,又名法門寺,佛舍利也得以重見天日再得供奉。

  其實這是佛舍利第二次來到首都。

  第一次是在高宗顯慶四年。

  那時候還在洛陽。

  那一年法門寺的僧人入京覲見,說舍利塔年久朽壞懇求皇家出資修繕。

  其時李治剛剛收歸皇權心情大好,武曌也急於樹立母儀天下的慈愛形象,於是大發善心,賜錢五千緡、絹五千匹為修塔之資,並將舍利迎至洛陽供奉三載之久。

  那次聖物入京真可謂盛況空前,不僅玄奘、善導等高僧大德奉迎膜拜,二聖以及太子李弘也瞻仰聖物,還特意打造金棺銀槨盛放舍利,經歷過的人都記憶猶新。

  據說就在那時天皇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每隔二十年年佛骨入京一次,一者彰顯皇家對神佛的禮遇,再者可趁機修繕寶塔。

  算來至今舍利封存已二十多年年,早已逾期,因而女皇下令開塔,命宰相崔玄暐、國師法藏前往法門寺主持開塔儀式,先奉佛骨至崇福寺供沙門弟子膜拜,再迎至漢中由皇家供奉。

  訊息傳出百姓之沸騰,尤其那些年輕的善男信女。

  早聽說過顯慶年間舊事,今朝有望親睹聖物,何等幸事?

  唐天命二十六年,武周神龍元年。

  四月。

  舍利在法藏為首的高僧護持下到達漢中城。

  女皇雖沒有出宮,卻命王公以下大臣出城迎接,並設九部樂、明堂樂以及各種佛樂,旛蓋、旌旗、寶車、佛像數不勝數,真比大駕鹵簿還熱鬧。

  神輿所過之處百姓夾道觀瞻,那些虔誠的信徒甚至跪在雪中焚香燃頂,不住地誦經叩拜。

  此等盛景無疑沖淡了民間對時局的憂慮,殊不知文武百官表面一臉虔誠,心裡卻越發憂慮。

  此番奉迎佛骨絕非因為二十年之期,是別有隱情,女皇又病啦!


  女皇得了什麼病?

  沒人知道,甚至韋慈藏為首的御醫也搞不清,只是說她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四肢無力,具體病症誰也診斷不出,服藥不見絲毫好轉,還耽誤了好幾次朝會,這才命崔玄暐和法藏迎請佛骨以求功德。

  舍利入宮後供奉在明堂,女皇齋戒一番,於四月十五日率群臣叩拜佛骨,祈求長生不老、風調雨順,翌日宮中傳諭,聖躬違和需要靜養,朝會奏議暫停,公卿群臣皆不得請見,軍國要務一概奏章上奏。

  自此聖駕不出內宮,更令人擔憂的是連武賢和武三思不得入見,女皇究竟想幹什麼?

  雖說十五日那天見她氣色尚好,但是年歲不饒人,萬一她在沒有人侍奉的情況下病入膏肓,或是臨終亂命,或被二張之輩挾持,突然更改後嗣豈不天下大亂?

  對武賢這不也關乎自身安危存亡,他大著膽子請求入侍湯藥,卻遭女皇拒絕。

  武三思素來謹慎,唯恐招惹李氏猜疑,不敢獨自請見女皇,可此時禁宮內外音訊都快斷了,他也只好去碰碰運氣。

  或許趕上女皇心情好,竟准他進入寢宮,留了一炷香的工夫被打發出來,說女皇並無大礙,只是身心倦怠不願見人,二張兄弟日夜守候在聖駕旁。

  不過這次入見並未消除大家的憂慮,反而使氣氛更加緊張。

  不見李氏皇子,卻見武家人,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武家人與二張有串通?

  次日崔玄暐上書:「東宮仁明孝友,足可親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勿令異姓出入。」

  他所說的「異姓」不僅是武家人,更是指二張。

  奏疏透過宦官遞入後宮,女皇答覆得倒很快,上官婉兒親自出來告知崔玄暐:「聖上覽奏深以為然,感念崔公厚意。」

  群臣略感寬心,這便準備送武顯入宮居住,哪知晚些時候上諭正式對外公布,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女皇未准允太子入宮,而是下令武三思也不准入見。

  武三思反倒鬆了口氣,這樣也好,省得大夥懷疑他圖謀皇位,恭恭敬敬接了聖旨,自此回到府里閉門不出。可群臣都有些慌神兒了,女皇是何情狀完全不知,這該怎麼辦?

  楊再思替二張開脫罪名時甚是精明,到這會兒全無主見韋承慶、房融也只知乘風順旨,關鍵時刻八十老翁張柬之站出來,說出一個可以溝通內外之人。

  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既是李氏之女又是武家之婦,且作為公主無干皇權,由她入侍湯藥應該不會被拒吧?

  張柬之說干就干,捨出一張老臉親赴公主府請太平公主幫忙,具體怎麼談的旁人皆不得知,總之當日公主便入宮請見,並順利獲准。

  自此她成了溝通內外之人,每日入寢宮探病,傍晚出來將女皇和二張的情況告知宰相,以安朝廷人心……

  殿內一片寧靜,武曌身蓋錦被臥於榻上。這樣躺著並不是因為病重,而是百無聊賴不願意動,她甚至命宦官敞開殿門,能夠讓她躺著看到殿外的情景。

  殿外又有什麼可看的呢?

  數十盞長明燈日夜不停地燃著,點點火焰照在佛像上對映出一片金光,甚至映入殿內,透過紗帳照在武曌迷茫的臉上。

  求佛祛病管用嗎?

  武曌自己都不信,其實她心裡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病,只是倦怠了想放個假,武曌還不到七十歲。

  對於武曌來說還真年輕。

  她就不想見人,想一個人待著。

  她主要是心灰意冷。

  不知為何近來她經常做夢,夢見李治、夢見母親,夢見那些久遠的事,在夢境中她誤以為自己還是為人妻、為人子,夢醒時分才重拾衰老之身。

  而且她還時常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沒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這話真的有道理,昔日在感業寺苦苦等待希望之時,與長孫無忌鬥法之際、與李治爭權奪勢之際,乃至篡位的危急時刻她都不曾感到空虛,現在卻覺得一切都很無趣。

  用一句矯情的話說。

  她玉玉了(抑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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