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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哪裡有親情可言?

2026-10-23 04:07:48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夠了,或許這一切都夠了……

  吐蕃、突厥都因和親不再來犯,「生事」之人都被她打發走了,甚至宋璟也不再上疏,不知是受挫灰心還是對她失望了。

  而今朝堂一片祥和,所有人都俯首恭順,沒人再擾她消遣,可她卻懶得再見這群臣子,可笑不可笑?

  更可笑的是這會兒她素來喜歡的詩賦雅樂也失去魅力,那些逢迎獻媚的文人令她心煩,而且連她苦心袒護的五郎六郎彷佛也容顏大減。

  她甚至有點兒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心寵愛二張,還是故意借二張跟臣子們鬥氣呢?

  望著遠處莊嚴的佛像,武曌不禁浮想聯翩。人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是富貴?是權勢?是名譽?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如今她一切都有了,所憾者已至遲暮之年,當她撒手人寰的那一刻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個王朝本來就不是她的,即便是她的她能帶走嗎?

  歸根結底都是鏡花水月,到頭來任何人都是兩手空空。

  這種精神狀態真的是讓人不敢相信。

  然而很簡單。

  還真是。

  不然怎麼三星小公主自殺,張朝陽抑鬱?

  而我們的女皇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她何嘗不知天下臣民都在揣摩她的心思,將都城遷來遷去到底想幹什麼?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雖說東宮至今沒有任何權力,但身後事實際上已安排得差不多了,賴在成都還有何意義?

  這天下遲早都要回歸李唐。

  難道現在她還能更改後嗣?

  就算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韙,四海人心能服嗎?

  事到如今滿朝文武又有哪個肯豁出一切跟著她!

  人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更何況她不傳武顯還能傳誰?

  武三思或者別的什麼人?

  別開玩笑啦!

  就算她敢傳,誰又敢接這位子?

  無論恭順聽命者還是竭力上諫者,骨子裡都一樣,心裡都盤算著把她這尊佛平安送上西天,日後效力李唐,謀求新富貴。

  

  唯此她才氣惱,把國都遷回到漢中。

  對此還有一個惡毒的想法,那就是大家一起守邊境,要死一起死。

  只是這個想法不足與外人道。

  本質上是和天下人賭氣。

  朕還活著呢!

  只要朕活一天大周王朝就存在一天,隨心任性誰又奈我何?

  是啊!

  確實沒人能把她如何,可她又奈何得了光陰歲月嗎?

  如今沒人再和她對著幹了,至少表面上沒有,任憑她鬧、任憑她玩、任憑她為所欲為,她又能痛快幾日?

  當一切浮華褪盡,所有享受都經歷過之後,剩下的只有無邊的失落和疲憊。她不想再上朝理政,因為這天下終將不屬於她。她不想見滿朝文武,因為和她共歷風雨的老臣都已不在,現在除了極少數她親自拔擢之人,絕大部分臣子她都不熟悉,也沒有精力和欲望想要了解。

  那些臣子跟她相差幾十歲,都對她敬而遠之,木然喊著「吾皇萬歲」,彷佛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也不想再見武家侄兒,因為武家人已變成李家的附庸,只想在未來的朝廷保全自己,來看望她只是面子上的事,興許還是幫著李家刺探她呢。

  最最可惱的是李武兩家和睦本是出於她的意願,現在他們真和睦了,反倒合起伙來糊弄她!

  當然,她最不想見的人恰恰是武賢。




  試想有一個人,他的任務就是等著你死,你死了他才能解脫、才能自由、才能呼風喚雨,整天與此人相對是何等感覺?

  盡孝榻前侍奉湯藥?

  說得好聽!

  這種事她再清楚不過,當初李治在翠微宮侍奉太宗湯藥,結果侍奉到她這個庶母的床上去啦!

  她也曾在奉天宮侍奉李治湯藥,結果不是把李唐王朝侍奉到自己手中了嗎?說穿了還不是為權力,還不是為了在老皇帝倒頭之際順利接管一切?


  愛她的人並不真的愛她,而是愛她賜予的富貴;怕她的人也不是真的怕她,而是怕她手中的權力。在這世上還有真心對她的人嗎?

  有時武曌甚至怨恨自己。

  為何活這麼大歲數?

  為何總把一切看得這麼明白?

  要真是個老糊塗該多好!

  世道人心全看透,什麼忠貞、正義、親情也就都不存在了……

  「唉!」她長嘆一聲翻了個身,不再面對那尊耀眼的神佛。

  嘆息餘音未落,太平公主立刻捧著藥碗棲到榻邊:「母親還感覺不舒服?用藥吧。」

  武曌動都沒動,咕噥道:「不喝。」

  「這是女兒親自看著宦官煎的,若不服用病怎能……」

  「不喝啦!」武曌猛然提高聲喝。

  喝什麼,心病無藥可醫!

  太平無可奈何,把藥碗放到一邊,卻見母親不言不語躺著,臉上沒一絲表情,只得在旁默默守著,但這樣呆坐著終究不是滋味,還是設法哄她高興才好。

  於是隔了片刻又笑眯眯道:「對啦!有樁喜事正要稟報陛下,四哥家那個老三隆基已元服,四哥打算給他完婚呢。」

  臨淄王隆基其實早在他八歲時便已定親,未婚妻乃王仁皎之女。

  那王仁皎雖出身太原王氏,卻只是小軍官,至今官職不到六品,選擇這等門第固然因為隆基是庶出,卻更因為當初武輪唯恐母親猜忌,不敢與高官顯貴之家通婚。

  八歲頑童不適於完婚,婚事就此拖延。

  但女皇屢屢降旨李武聯姻,毀了好幾樁原定的親事,武輪也沒敢讓兒子完婚,一直到今日見女皇別無安排才辦。

  嗯。」武曌輕輕應了一聲,心下頗有思忖,李武孫子輩數不勝數,但她一向不甚親近這些孩子,唯獨隆基給她的印象極深。

  說起來還是三年前之事,那時隆基兄弟五人皆居宮中,名義上是在宮中讀書,實際上如同軟禁,不過表面的尊崇還是有的,各有一群宦官奴僕,每逢節慶也要來向她叩拜。

  有一年新春,兄弟五人又來向她拜賀,正逢武懿宗在側,其時李武兩家爭鬥激烈,武懿宗故意要在李家小兒面前耍耍威風,於是藉口他們的僕從隊伍散亂,大聲朝他們斥罵。

  隆范、隆業等孩兒見他氣勢洶洶皆感畏懼,哪知不滿十歲的隆基竟敢與之針鋒相對,

  怒吼道:「此乃吾家朝堂,干汝何事?」當時武曌並沒有偏袒武家,見自己的孫兒這般勇敢很高興,斥退武懿宗,還誇獎隆基一番。

  可現在回溯此事,她卻笑不出來。

  此乃吾家朝堂,干汝何事?

  這話單單是說武懿宗嗎?何嘗沒把她囊括在內?

  在李家人看來朝堂本來就是他們家的,任何外姓之人都不配坐,無論他們表面如何恭順,恐怕心裡一直視她的大周為偽朝吧?

  小小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論大人?

  不到十歲就這麼凌厲,將來一定不是省油的燈!

  李世民、李元吉、李泰、李恪、李祐、李賢、李重福……

  他們老李家從來不缺野心勃勃之人!

  爭吧!奪吧!搶吧!就為這至高無上的位子,老娘都快看膩了。

  沒意思……沒意思……

  太平公主不知母親的心思,兀自笑談:「隆基雖是庶出,也不能太過簡慢,到時候咱把神都妝點得紅紅火火,女兒服侍您登城觀景,看看熱鬧場面……」

  「你連著進宮三天了吧?」武曌倏然打斷女兒的話。

  太平公主一怔:「是啊。」

  「也真難為你。」武曌以嘲弄的口氣道,「看來賢兒和宰相們真是沒招了,竟叫你來刺探朕。」

  太平公主的臉霎時紅了,忙矢口否認:「不是……」

  「不是?哼!」武曌冷笑一聲,似是厭惡女兒說謊的樣子,把臉扭了過去,朕敢斷言,你邁出寢宮必前往政事堂,接著就去東宮,把朕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乃至吃幾服藥、睡幾個時辰都告訴顯兒和張柬之、崔玄暐那幫人!對不對?」

  太平公主心裡有鬼!

  聞聽此言胸口一陣狂跳,眼中頓時流露出恐懼之色,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女兒我、我……」


  武曌此時背對著她,完全沒看到女兒的表情變化:「那就有勞你明明白白給他們傳話,告訴他們朕一切都好,只是不想見他們,叫他們別瞎揣摩了。尤其告訴你那膽小如鼠的哥哥,朕絕沒有改換他之意,讓他把心放肚裡,安安穩穩等著老娘歸天!」

  太平公主滿心狐疑,品不出這是正話還是反話,即便面對母親的後腦勺仍大氣不敢出,畏畏縮縮伏在地上,等待母親接下來的怒喝……然而候了半晌「暴風驟雨」竟沒來,再無下文了。

  太平的顫抖這才止住,暗鬆一口氣。

  皇天佛祖保佑,母親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幸也!

  武曌躺在那裡半晌不聞動靜,又道:「愣著幹什麼?該說的朕都說了,你還不走?從今以後你也不必來了,朕有的是內侍,也用不著你伺候。侍奉湯藥……彆氣我啦!你自幼養尊處優,會伺候人嗎?」

  太平公主漸漸緩過神來,又軟語道:「母親何出此言?女兒實在是記掛您,若不在您身邊……」

  「好啦!好啦!別再說了,這些話朕早已聽膩,你走吧。」

  太平公主無奈,只得叩拜一番退出殿外。上官婉兒、高延福以及張氏兄弟一直在廊下坐著,裡面的話

  聽得清清楚楚,卻礙於身份不敢進去攪擾。此刻見公主退出,立刻起身簇擁過來,婉兒苦笑著搖搖頭,似乎很理解太平的心情。

  太平公主與婉兒年紀相仿,私交一直不錯,此刻一把攥住婉兒的手囑託道:「陛下既不願我再來,就勞姐姐多費心了……務必好好伺候!」

  上官婉兒感覺她把自己的手掐得很疼,趕忙應道:「不敢當,效忠陛下理應如此。」

  張昌宗也訕訕道:「難得公主一片孝心,可聖上有病在身未免心煩意亂,公主切莫難過。您放心!我兄弟一定替您把陛下照顧好。」言下頗有討好之意。

  太平公主眼望著這個昔日在自己裙下討營生的得志小人,胸中怒火滾滾,若按她以往的脾氣早一巴掌扇過去啦!

  此刻她卻竭力隱忍,擠出一絲微笑:「好啊,有了你們,我和皇食,相王便可安心。」

  說罷走下殿階,又登上院中的法壇,在法藏國師身邊跪倒,朝佛像拜了三拜,低聲誦了幾句經文,這才起身離開寢宮。

  公主一去眾人又可入殿,婉兒當先坐在臥榻旁,一邊為女皇掖被角一邊道:「方才陛下之言似乎有些過了,公主探望您畢竟是出於一片親情,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

  若非伴君二十載深受信任,這等略帶批評之意的話豈是女官敢說的?

  「親情?!」武曌微微轉過頭來,「婉兒啊婉兒,怎麼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這皇宮之中真的有親情嗎?」

  她的語氣與方才判若兩人,既沉重又透著幾分哀婉,眼中似乎隱隱閃著一絲淚光……

  太平公主出離長生殿,她的乳母張氏一直在儀門下等候,立刻迎過來。這位張夫人出身掖庭家世低微,相貌也不端莊,而且笨嘴拙舌不善言談,但做事爽利格外忠誠,太平公主一出生就由她照顧,直至今日仍不離左右。主僕相見一個字都沒說,在御苑中悠哉游哉逛了一圈,直至確認無人尾隨窺探,這才加快腳步離開後宮。

  誠如武曌所料,她果真駿奔政事堂。

  這會兒楊再思不在,崔玄暐也不知去了哪裡,唯張柬之、房融、韋承慶三人當值。太平公主沒有入內,先叫張夫人守在院門口,留神來往之人,又至廂房喚了一名令史,命其進去單叫張柬之一人出來。張柬之雖然一大把年紀,公主召喚哪敢不至,顫巍巍走出正堂,卻見公主站在院子角落一棵大樹下,也不過來迎他,只得滿臉堆笑湊到樹下,欲弓腰施禮:「參見公……」

  「省了吧,今日嚇煞我也!」太平公主沒心思客套,壓低聲音把長生殿之事以及女皇那番話述說一遍。

  張柬之靜靜聆聽,待她說罷手捋白須道:「看來主上確實沒有改換東宮之意,但公主既不准再入禁中,內外音訊徹底斷絕,二張尚在聖駕之側,誠可憂也。」

  太平公主陰陽怪氣道:「你老可真沉得住氣,內外訊息斷絕你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

  「當然不急。」張柬之笑道,「我想以公主之聰明必定留了雙眼睛在長生殿。」

  「人老奸馬老滑,你休瞞我!」太平公主倏然變臉,「眼睛長別人身上總不如長在自己身上安心吧?我是留了個眼線,可長生殿中難道沒有你的眼線?」

  張柬之愕然,忙示意公主切莫聲張,連連作揖:「公主果真厲害,連那人都被你看穿。」


  公主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卻嗔怪道:「你既求我出頭,卻又不信任我,如何共謀大事?」

  「並非老朽不信任公主,而是此事干係重大,若非到了緊要關頭臣亦不忍行此下策。況乎對公主而言,這又是大義滅親萬難抉擇之事,故而多加謹慎……」

  「我早就說過,既蹚這趟渾水便已下定決心。若無本公主相助此事你們辦不成的,倘若不慎一片好心反而弄成夷滅大罪!以後有何安排絕不可再瞞我。」

  「是是是。」

  「這樣吧,禁宮內外訊息傳遞之事由我負責。」太平公主的口氣終於緩和下來,「你找的那人身份特殊,倘與外朝有何交通實難遮掩,傳遞訊息之法我來安排。」

  張柬之還能說什麼?只好躬身道:「那就拜託公主了。」

  「何言拜託?皆是為社稷嘛。」說罷太平公主飄然而去。

  第二個要去的地方武曌猜錯了,不是趕奔東宮,而是前往歸義坊,那裡有她舍宅修建的太平寺!

  張柬之望著她那高挑的背影暗自思忖。

  這位公主對此事的熱衷實在有悖情理,固然李家是她父族,長生殿裡躺著的可還是她母親呢。

  總不會因一個駙馬就恨上二張乃至生母吧?她積極參與此事利益何在?唉!

  或許她太像她母親了,像得叫人害怕!

  大唐有這樣一位公主,是福還是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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