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個鎮北將軍府都安靜下來,只有巡邏隊的甲葉摩擦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蘇石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他趴在寬大的書案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炭筆,正在一張巨大的白紙上塗塗畫畫。
白天被那群虎賁營的莽夫一跪,差點把他剛享受沒兩天的鹹魚生活給攪黃了。
他必須抓緊時間,規劃一下自己被趕出將軍府後的退休生活。
首先,得有一棟大宅子。
蘇石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這是主樓,要三層高。
旁邊畫個小點的長方形,這是車庫,雖然現在沒有車,但可以停馬車。
宅子的前面,他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大圈,圈裡還畫了一條蜿蜒的曲線。
這是泳池,還得是帶漂流功能的懶人河。
到時候自己躺在充氣的浮床上,什麼都不用干,就能繞著泳池漂一天。
光有泳池還不夠。
蘇石又在宅子的後方,畫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網格和曲線,如同迷宮。
這是他的後花園,要有假山,要有花圃,還要有小樹林。
路要修得九曲十八彎,讓那些想來拜訪他、打擾他睡懶覺的人,光在花園裡就得迷路半個時辰。
最後,是安保系統。
蘇石在宅子外圍畫了一圈柵欄,又在幾個關鍵入口畫了幾個交叉的標記。
這代表著陷阱。
比如門口藏一個翻板,掉下去是堆滿鴨絨的深坑。
比如花園小徑上裝幾個噴頭,有人路過就噴他一身水。
他畫得極為投入,嘴角不自覺地咧開,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躺在泳池邊,喝著冰鎮酸梅湯的美好未來。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
秦婉瑜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本來沒想打擾,只是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心裡有些掛念。
這幾天,從「毒馬計」到「壓縮餅乾」,這個男人帶給她的衝擊太大了。
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他。
他總是一副懶散無謂的樣子,做出來的事卻總能攪動風雲,讓北蠻人吃大虧。
此刻,他趴在書案上,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專注。
燭光勾勒出他的側臉,映得那雙平日裡總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他在做什麼?
又在構思什麼驚天動地的計策嗎?
秦婉瑜心中好奇,腳步放得更輕,慢慢湊了過去。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畫滿了奇怪線條和符號的白紙上時,她的呼吸停滯了。
她不懂什麼建築圖紙。
在她眼裡,那張紙上呈現的,是一座布局森嚴、殺機四伏的城防大陣!
那巨大的長方形主樓,結構複雜,分明是整個陣法的核心中樞,負責排程和指揮。
主樓前方那個巨大的水池,哪裡是什麼泳池。
在秦婉瑜眼中,那分明是一個「困龍局」!
此局引水為界,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無數水下渦流與陷阱。
一旦敵軍主力陷入其中,便如同蛟龍入淺灘,進退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而宅子後方那片迷宮一樣的花園,更是讓她心驚肉跳。
那些交錯的路徑,曲折的迴廊,在她看來,完全就是一座「八卦迷魂陣」!
不懂陣法的人一旦闖入,只會在裡面兜兜轉轉,最終被活活困死。
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那些被蘇石標記為「陷阱」的符號。
那些簡單的交叉,在她眼中,幻化成了淬毒的鐵蒺藜、鋒利的倒刺、深不見底的陷坑。
整個圖紙,從外圍到核心,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看似是一座享樂的宅院,實則是一座巨大的戰爭機器,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秦婉瑜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釘在原地。
她看著圖紙,又看看蘇石。
安南縣地處邊境要衝,是抵禦北蠻南下的第一道防線。
他竟然……竟然已經在為整個安南縣的防禦,構思如此周密、如此恐怖的城防陣法!
秦婉瑜的心,被一種巨大的震撼和一絲莫名的情緒填滿了。
她端著參湯的手,微微顫抖。
「夫君。」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蘇石正對著圖紙上一個角落發愁,那裡他準備設計一個廁所。
他覺得馬桶的位置有點偏,影響了整體美感。
聽到聲音,他頭也沒抬。
「嗯?」
秦婉瑜深吸一口氣,指著那張圖紙,小心翼翼地問。
「這……這是為安南縣設計的城防圖嗎?」
蘇石一愣,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城防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泳池、花園和惡作劇陷阱,又抬頭看了看秦婉瑜那張寫滿嚴肅的臉。
他懶得解釋。
反正解釋了她也不懂什麼叫別墅。
他隨口敷衍道。
「啊對對對。」
「防賊的。」
他心裡補充了一句:防你們這些打擾我睡覺的賊。
然而,這句敷衍的話,落入秦婉瑜耳中,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防賊?
安南縣最大的賊,不就是北蠻人嗎!
他承認了!
他果然是在未雨綢繆,為抵禦北蠻入侵做準備!
秦婉瑜看著蘇石的側臉,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懷疑、輕視,此刻都化作了水。
那水裡,還帶著一點點滾燙的溫度。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看似整日無所事事,心裡卻裝著整個邊關的安危。
他的才華,如同藏在鞘中的絕世寶劍,不出則已,一出便要驚天動地。
「此陣法……暗合天地至理,夫君之才,深不可測。」
秦婉瑜在心中喃喃自語。
她看著蘇石還在為圖紙上的某個細節皺眉,以為他是在為某個殺招的布置而費神。
她不忍再打擾。
她輕輕將參湯放在蘇石手邊,聲音放得極柔。
「早點休息,別累壞了身子。」
說完,她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為他關上了房門。
蘇石端起參湯,一臉懵逼。
他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她沒下毒吧?
怎麼突然這麼溫柔了?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味道很正常,人參味很濃。
他搖了搖頭,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他喝著參湯,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
「這馬桶的位置,到底該放哪兒呢?」
他拿起炭筆,又開始苦惱起來。
就在蘇石為他未來豪宅的廁所位置而糾結時。
安南縣城牆之外,十里處的烽火台上。
負責守夜計程車兵正靠著牆垛打盹。
突然,他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他猛地探出頭,只見遠方的黑暗中,一點火光正以瘋狂的速度向這邊靠近。
是加急塘報!
「敵襲——!北蠻大軍來襲——!」
那名斥候聲嘶力竭的吶喊,被夜風送了過來。
守夜士兵的血,瞬間涼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烽火台的中心。
下一秒。
「轟!」
一團浸透了狼油的草料被點燃,扔進了高高的石台。
黑色的濃煙,夾雜著火光,如同一條憤怒的黑龍,直衝夜空。
一道。
兩道。
三道……
沿著邊境線,一座座烽火台接連被點燃。
狼煙滾滾,連成一線,將北蠻大舉入侵的警訊,傳向大夏腹地。
真正的戰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