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風吹過,帶著一股塵土味和尷尬的氣氛。
蘇石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城外,心裡空落落的。
投降大計,出師未捷身先死。
秦婉瑜和李虎等人,則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他。
這種眼神讓他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
「夫君,您真是神了!」
秦婉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極度激動和崇拜混合的產物。
「不費一兵一卒,只用一座空城,便嚇退了拓跋宏的三萬狼騎!」
李虎在旁邊拼命點頭,像個搗蒜的錘子。
「姑爺威武!這招空城計,比戲文里唱的還厲害!」
蘇石聽著這些吹捧,心裡更煩了。
什麼空城計,我那是方便投降計。
他必須做點什麼,打破這種詭異的氛圍,不然他怕自己會被這些人的敬佩目光給活活燒死。
他瞥見了旁邊還在冒著青煙的檀香爐。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高人風範,淡淡地開口。
「此等小場面,何足掛齒。」
「只是,光有焚香,未免有些單調。」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用一種彷佛在自家後院散步的語氣說道。
「來人,去府上,將我那把古琴取來。」
「本想以禮待客,奈何客人膽小,只好獨坐城頭,撫琴自娛了。」
秦婉瑜聽了,心中更是震撼。
看看,看看夫君這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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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退三萬大軍,在他口中,只是「客人膽小」。
他還要在城頭撫琴!
這是何等的從容,何等的雅興!
這分明是在告訴遠處的敵人,我根本沒把你們放在眼裡。
「是!」
一名親兵領命,飛也似的跑下城樓。
蘇石其實壓根就不會彈琴,他連五線譜都不認識。
他只是想找個事做,順便維持一下自己「高深莫測」的人設,免得這群人再圍著他問東問西。
很快,那名親兵就抱著一把古琴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琴身是暗紅色的,上面有些許灰塵,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蘇石讓人將琴放在身前的案几上,他學著電視裡看來的樣子,煞有介事地盤腿坐下,焚香,淨手。
一套流程做得行雲流水,看起來專業得不得了。
秦婉瑜和周圍計程車兵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位即將奏出天籟之音的「絕世高人」。
蘇石將手指輕輕放在琴弦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
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某個電視劇里主角彈琴時帥氣的動作,然後,用力一撥。
「崩——!」
一聲巨響,像是有人用鐵錘砸斷了一根繃緊的鋼絲。
聲音尖銳刺耳,毫無美感可言。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齊齊一哆嗦,感覺耳膜都快被戳破了。
秦婉瑜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安慰自己,這或許是夫君在除錯音準,高人行事,總是與眾不同。
蘇石也覺得這第一聲有點失敗。
他決定換一種方式,用手指在琴弦上胡亂地掃動起來。
「嘎啦……吱……呀……嘎吱吱……」
一陣難以形容的噪音,從他指下流淌出來。
那聲音,時而像鈍刀子在鋸一塊朽木,時而像兩塊生鏽的鐵皮在互相摩擦。
高音處,如同殺豬前的最後一聲慘叫,直衝天靈蓋。
低音處,又像是有人得了腸梗阻,在茅房裡發出的沉悶呻吟。
毫無韻律,毫無節奏,只有純粹的、原始的噪音污染。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臉都綠了。
他們一個個捂著耳朵,表情痛苦萬分,彷佛正在遭受某種酷刑。
有幾個士兵甚至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秦婉瑜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她緊緊捂住耳朵,可那魔音依舊像鋼針一樣,拼命往她腦子裡鑽。
「夫君這琴聲……好生奇特……」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為這難以忍受的噪音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尋常樂曲,悅耳動聽,只能亂人心神。」
「夫君這曲子,直擊魂魄,令人五內俱焚,心膽俱裂!這……這莫非是某種失傳已久的音波功?」
「對!一定是這樣!用這種凡人無法理解的瘋魔之音,來擾亂敵軍的心智,使其不戰自潰!」
秦婉瑜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再看蘇石時,眼神里的崇拜又加深了幾分。
她看著蘇石閉著眼睛,一臉「投入」的樣子,心中不禁感嘆。
夫君為了大夏,竟不惜自損清譽,奏此「魔音」,真是用心良苦!
……
五里外,北蠻大軍的臨時營地。
拓跋宏坐在主帳里,一杯馬奶酒喝了半天,也沒喝下去一口。
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蘇石的空城計,處處透著詭異。
「王子!」
老國師連滾帶爬地衝進帳篷,臉上帶著驚恐。
「您快出來聽!那蘇石……那蘇石又出招了!」
拓跋宏心中一凜,立刻衝出大帳。
他站在高處,側耳傾聽。
一陣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的怪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聲音雜亂無章,極其難聽,像是有無數隻烏鴉在耳邊嘶吼。
「這是什麼聲音?」拓跋宏皺起眉頭。
國師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他伸出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安南縣的方向。
「是琴聲!是那蘇石在城頭彈琴!」
「彈琴?」
拓跋宏愣住了,「他彈的這是什麼鬼東西?」
國師深吸一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發抖。
「大王!您仔細聽!」
「這琴聲看似雜亂,實則蘊含著無上的殺機啊!」
國師閉上眼睛,一副仔細品鑑的模樣。
「您聽,這琴聲沒有宮商角征羽,不入任何章法!這說明彈琴之人,心思天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您再聽,那一聲聲刺耳的刮擦聲,像不像戰刀劃破盔甲?那一聲聲沉悶的撥弦,像不像重錘砸碎頭骨?」
「這哪裡是琴聲,這分明就是戰場上最真實的廝殺之聲!」
國師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恐懼。
「我想起來了!漢人古樂中,有一首絕世殺曲,名為《十面埋伏》!」
「那曲子便是模仿戰場之聲,可與這琴聲相比,《十面埋伏》簡直如同兒戲!」
「此曲,充滿了瘋狂、混亂與死亡!它在告訴我們,安南縣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我們已經陷入了十面埋伏的死局之中!」
國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
「只有瘋子才能彈出這種琴聲!而那個蘇石,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拓跋宏被國師這番分析說得心驚肉跳。
他再次聯想到蘇石毒馬、毒軍糧的種種手段,越聽越覺得這鋸木頭一樣的聲音里,真的藏著千軍萬馬的訊號。
那無序的噪音,在他耳中化作了無數士兵的臨死哀嚎。
那刺耳的尖鳴,化作了淬毒的箭矢劃破長空的厲嘯。
他彷佛看到,一旦自己的大軍靠近安南縣,就會被無數種陰毒的詭計撕成碎片。
拓跋宏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怕了。
他徹底慫了。
這個蘇石,不僅是個陰謀家,還是個會用音律殺人的瘋子!
「傳我軍令!」
「再退五里!安營紮寨!所有人不許出帳,嚴防死守,小心偷襲!」
他現在只想離那座可怕的城市,離那個可怕的瘋子,越遠越好。
北蠻大軍再次拔營,在一種無聲的恐慌中,又向後撤退了五里。
城樓之上。
蘇石彈得手都酸了。
他停下動作,甩了甩髮麻的手指,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可以歇會兒了。
他睜開眼,習慣性地朝城外望去。
這一望,他直接愣住了。
人呢?
剛才還在五里外的那片營地呢?怎麼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了?
他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
城外除了荒草,什麼都沒有。
那三萬北蠻狼騎,跑得無影無蹤。
「他們……又跑了?」
蘇石一臉茫然地回頭,看向秦婉瑜。
「這幫人屬兔子的嗎?這麼膽小?」
秦婉瑜正沉浸在「夫君一曲退敵」的巨大震撼中,聽到蘇石的吐槽,她只覺得這是高人風輕雲淡的自謙。
蘇石卻鬱悶得想吐血。
這還怎麼投降?
看來恐嚇和威懾是行不通了,這幫人膽子太小,不禁嚇。
既然琴聲留不住人,那就只能換個法子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威逼不行,那就利誘!
蘇石猛地一拍大腿。
「來人!」
他對著身後的親兵喊道。
「去,把咱們府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肉,都給我找出來!」
「既然客人害羞不敢進門,那咱們就把禮物給他們送過去!」
「禮多人不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