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給安南縣的城頭鍍上了一層金邊。
城門大開,百姓們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唾沫橫飛地談論著昨夜那場神乎其神的勝利。
「聽說了嗎?蘇姑爺單槍匹馬,就把北蠻王子給活捉了!」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三侄子就在虎賁營,說蘇姑爺會撒豆成兵,往敵營里扔了一把黃豆,幾萬北蠻兵就全都瞎了眼,跪地求饒!」
「真的假的?這麼神?」
「那還有假!不然你以為三萬北蠻人是怎麼退的?」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面巨大的「秦」字帥旗迎風招展。
秦嘯天率領的主力大軍,風塵僕僕地趕到了。
他們一路急行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準備血戰的凝重。
可越靠近安南縣,氣氛就越不對勁。
沒有喊殺聲,沒有沖天火光,城牆上連個備戰計程車兵都看不到,反倒有不少百姓在城頭看風景。
「將軍,情況不對!」一名副將策馬上前。
秦嘯天勒住韁繩,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難道……安南縣已經失守了?
他心中一沉,正要下令全軍戒備,準備攻城。
安南縣的城門裡,一隊人馬迎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李虎。
李虎一看到秦嘯天,就像看到了親人,翻身下馬,幾步衝到跟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他嗓門洪亮,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無比的亢奮。
「大將軍!您可算回來了!末將幸不辱命,在蘇軍師的帶領下,守住了安南縣!」
秦嘯天愣住了。
他看著毫髮無傷的李虎,又抬頭看了看那座安靜祥和的縣城,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守住了?拓跋宏那三萬狼騎呢?」
李虎猛地抬起頭,臉上放出光來。
「回大將軍!北蠻大軍已潰!其主帥拓跋宏,已被蘇軍師生擒!」
秦嘯天和他身後的所有將領,動作整齊劃一,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軍緩緩入城。
當秦嘯天在縣衙大堂,看到那個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一臉生無可戀的北蠻王子拓跋宏時,他的下巴真的快要掉到地上了。
他繞著拓跋宏走了三圈,又伸手戳了戳對方的臉,確認是真人。
然後,他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李虎。
「說!到底怎麼回事!」
「是!」
李虎清了清嗓子,彷佛一個準備開講的說書先生。
他從蘇軍師的「空城計」講起,講到如何焚香撫琴,用「魔音貫耳」之術嚇退敵軍。
「大將軍您是沒聽見那琴聲!簡直是神魔亂舞,鬼哭狼嚎!拓跋宏聽完,連滾帶爬就退了十里地!」
眾將領聽得面面相覷,這聽起來怎麼這麼玄乎。
李虎喝了口水,又講到蘇軍師如何「送酒送肉」,用「攻心之計」瓦解敵軍士氣。
「那酒肉里沒毒,可比有毒還厲害!北蠻人看著咱們的俘虜大吃大喝,他們只能啃乾糧,當場就炸了營!」
最後,李虎講到了昨夜的夜襲劫營。
他講得繪聲繪色,唾沫星子橫飛。
「蘇軍師神機妙算,算準了敵軍士氣崩潰,便命我等夜襲!還賜下了秘密武器『辣椒粉』!那玩意兒一撒,北蠻人全都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毫無還手之力!」
「最神的還在後頭!」
李虎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
「軍師算準了拓跋宏會從『一線天』逃跑,竟是單人單騎,提前去峽谷口堵截!」
「等我們趕到的時候,拓跋宏和他幾十個親衛,全都人仰馬翻倒在地上,而咱們姑爺,就那麼威風凜凜地……踩在拓跋宏的背上!」
說到這裡,李虎激動地站了起來,手舞足蹈。
「一人一騎,堵截千軍萬馬!生擒敵軍主帥!大將軍,此乃天神下凡!天神下凡啊!」
整個大堂,落針可聞。
秦嘯天和一眾將領,全都用一種聽天書的表情,呆呆地看著李虎。
他們看向蘇石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鄙夷,變成了懷疑,又從懷疑,變成了此刻的崇拜與敬畏。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竟然是這樣一個算無遺策,膽識過人的絕世軍神?
秦嘯天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顛覆了。
……
蘇石醒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藥味,是女子閨房裡特有的那種馨香。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繡床上,身上蓋著錦被。
床邊的梨花木圓凳上,坐著一個人。
秦婉瑜。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一雙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眼神,很不對勁。
不再是以前的厭惡和冰冷,也沒有了前幾天的震驚和懷疑。
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疼、崇拜、還有幾分柔情的複雜目光。
蘇石被她看得渾身發毛。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痛,像是被幾十頭牛碾過一樣。
「別動。」
秦婉瑜開口了,聲音輕柔得能掐出水來。
她將藥碗放在一邊,伸手扶住蘇石的肩膀,又拿過一個軟枕,小心翼翼地墊在他的身後。
「大夫說你只是脫力了,並無大礙,休養幾日便好。」
她說著,又端起那碗藥,用白玉小勺輕輕攪動,吹了吹氣,然後遞到蘇石嘴邊。
「夫君,喝藥了。」
蘇石看著那黑乎乎的藥汁,又看了看秦婉瑜那溫柔得不像話的臉,心裡警鈴大作。
完了。
這誤會,好像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他必須解釋清楚!
他不能再揹著「軍神」這個黑鍋過日子了!
蘇石躲開藥勺,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真誠無比的話。
「婉瑜,你聽我解釋。」
「其實昨晚……我不是去追殺拓跋宏的,我的馬驚了,我是被它拖過去的。」
「還有那個劫營,我本來是想去投……」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隻溫潤柔軟的小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
秦婉瑜搖了搖頭,眼眶微微泛紅。
「夫君,不必再說了。」
「你也不必如此自污,來掩蓋自己的功勞。」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蘇石蒼白的嘴唇,眼神里滿是憐惜。
「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秦家,為了大夏。」
「你不想鋒芒畢露,招致朝中猜忌,所以才處處偽裝成紈絝子弟,甚至不惜用這種方式貶低自己。」
「以前……以前是我錯怪你了,是我有眼無珠,看不出夫君的潛龍之姿。」
蘇石絕望地看著她。
他發現,自己的嘴被捂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秦婉瑜的眼中,那崇拜的光芒,幾乎要凝成實質,將他徹底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真的只想當條鹹魚啊!」
可發出的,只有「嗚嗚」的聲音。
在秦婉瑜聽來,這「嗚嗚」聲,是夫君受了天大委屈後,不願辯解的哽咽。
她心中一痛,俯下身,輕輕將蘇石抱在懷裡。
「夫君,你辛苦了。」
「以後,有我在,再不會讓你受這般委屈。」
蘇石的臉埋在秦婉瑜帶著香氣的懷裡,感受著那份柔軟,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完了。
徹底洗不白了。
這碗軟飯,看來不僅要吃,還得被摁著頭硬吃下去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
秦嘯天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到房間裡相擁的兩人,先是一愣,隨即老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咳咳。」
他乾咳兩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氣氛。
秦婉瑜臉上一紅,連忙鬆開蘇石,站直了身子。
「爹。」
秦嘯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病床上生無可戀的蘇石身上。
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寫好的奏摺,走到床邊,遞給蘇石。
蘇石茫然地接過來。
秦嘯天的聲音,沉重無比。
「賢婿,這次的功勞,實在太大了。」
「單騎擒王,三萬大軍一戰而潰。這種潑天大功,就算我想瞞,也瞞不住了。」
他指了指那份奏摺。
「這是我為你請功的摺子,八百里加急,即刻便會送往京城。」
秦嘯天看著蘇石,眼神複雜。
「賢婿,準備一下吧。」
「朝廷的封賞,馬上就要到了。」
「當然,跟著封賞一起來的,還有天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