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後的幾日,是蘇石穿越以來最舒坦的日子。
安南縣的百姓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下凡的活神仙。
秦家的下人對他畢恭畢敬,走路都繞著他走,生怕驚擾了這位軍神的思考。
秦婉瑜更是化身貼身小丫鬟,端茶送水,噓寒問暖,那份溫柔體貼,讓蘇石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敗壞自己來之不易的「名聲」。
這種安逸的日子,在第五天的午後,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徹底打破。
「京城來人了!」
「天使!是宮裡來的天使大人到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安南縣。
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想要一睹京城貴人的風采。
縣衙門口,秦嘯天早已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官袍,神情肅穆,親自指揮下人擺好了香案。
秦婉瑜站在他身後,一襲勁裝,英姿颯爽,臉上帶著幾分期待與激動。
蘇石被她從床上硬拽了起來,還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被按在了秦嘯天身邊。
「爹,搞這麼大陣仗幹什麼?」蘇石小聲嘟囔。
「噤聲!」秦嘯天瞪了他一眼,「天使駕到,代表的是陛下親臨,不得無禮!」
蘇石撇了撇嘴,心裡老大不樂意。
很快,一隊人馬出現在長街盡頭。
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身穿一身華麗的錦袍,騎著高頭大馬,神情倨傲。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小太監和一隊禁軍,氣派十足。
「恭迎天使大人!」
秦嘯天領著眾人,躬身下拜。
那為首的太監翻身下馬,目光在人群中一掃,最後落在了秦嘯天身上,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秦將軍,免禮吧。」
他的聲音尖細,聽著讓人有些不舒服。
太監走到香案前,從身後的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個明黃色的捲軸,高高舉起。
他清了清嗓子,那尖利的聲音瞬間傳遍了整個縣衙前院。
「聖旨到——!」
秦嘯天、秦婉瑜,連同所有在場的將士下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只有蘇石還傻站著。
他一個現代人,哪有給人下跪的習慣。
旁邊的秦婉瑜急了,伸手在他腿彎處用力一掐。
蘇石「哎喲」一聲,腿一軟,也跟著跪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監拉長了語調,開始宣讀聖旨。
前面是一大段華麗的辭藻,誇讚秦嘯天鎮守邊關有功。
蘇石跪在地上,聽得昏昏欲睡。
直到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安南縣主事蘇石,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以蓋世奇謀,退敵於城下,以無雙膽魄,生擒敵酋。揚我國威,振我軍心,實乃國之棟樑,世之奇才!」
蘇石一個激靈,瞌睡蟲全跑光了。
完了,這吹得也太狠了。
「……朕心甚慰,特封蘇石為『忠武將軍』,從五品,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聽到封賞,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從一個不入流的贅婿,一躍成為從五品將軍,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寵!
秦嘯天和秦婉瑜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色。
蘇石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著鎮北大將軍秦嘯天,即刻將所擒之敵酋拓跋宏押解進京。忠武將軍蘇石,隨之一同進京述職,面聖謝恩。欽此!」
太監念完最後一個字,合上了聖旨。
「蘇石接旨。」
整個世界,彷佛都安靜了。
蘇石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去京城?
去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宮斗劇里的血腥場面。
皇子奪嫡,權臣相爭,文官集團,武將勛貴……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絞肉機,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修羅場!
我在邊關當我的土皇帝,每天混吃等死,它不香嗎?
去京城,那不是把一隻綿羊送進狼窩裡?
不!
絕對不能去!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哎呀!」
蘇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整個人突然向後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雙手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一副隨時都要斷氣的樣子。
「我……我的舊疾……復發了……」
他聲音微弱,斷斷續續。
「心口好痛……我……我恐怕……不能遠行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夫君!」
秦婉瑜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呼一聲撲了過去,將蘇石抱在懷裡,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快!快去請大夫!」
秦嘯天也慌了神,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婿身子骨弱,難道真是被這天大的喜訊給衝撞了?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只有那個宣旨的太監,依舊靜靜地站著,臉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看著在秦婉瑜懷裡「垂死掙扎」的蘇石,嘴角微微翹起。
「蘇將軍不必驚慌。」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他從寬大的袖袍里,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遞了過去。
「陛下早就料到蘇將軍連日操勞,身體抱恙,特命咱家從宮裡帶來了大內秘藥。」
太監將瓶塞拔開,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此藥名為『九轉還魂丹』,乃是御醫院的張神醫采天下奇珍煉製而成,專治各種疑難雜症,有起死回生之效。陛下說了,蘇將軍乃國之棟樑,萬萬不可有失。」
他頓了頓,看著蘇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陛下還交代了一句。」
「就算是抬,也要把蘇將軍平平安安地抬進京城。」
蘇石的表演,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白玉小瓶,又看了看太監那雙彷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明白了。
皇帝什麼都知道。
或者說,皇帝什麼都算到了。
自己這點小把戲,在人家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這哪裡是聖旨,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哪裡是請他入京,這分明是押他上路。
秦婉瑜沒有想那麼多,她接過藥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丹藥,小心翼翼地餵到蘇石嘴邊。
「夫君,快,把藥吃了。」
蘇石看著那顆丹藥,苦得臉都皺成了一團。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躲不過去了。
他張開嘴,認命般地將丹藥吞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那「虛弱」的身體,瞬間充滿了力量。
他甚至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蘇將軍已經大好了。事不宜遲,還請將軍即刻啟程吧。」
……
半個時辰後,安南縣城門口。
一列長長的車隊整裝待發。
蘇石被扶上了一輛極其奢華的馬車,裡面鋪著厚厚的軟墊,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火爐。
秦婉瑜緊緊挨著他坐下,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慰道。
「夫君,京城雖險,但我會一直陪著你。」
蘇石看著她那張寫滿愛慕與擔憂的臉,心中湧起一股無力的絕望。
我謝謝你啊!
你跟著去,我跑路都不方便了!
他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沒多久,卻已經無比留戀的邊陲小城。
然後,他轉過頭,望向通往京城的方向。
遠方的天空,灰濛濛一片。
蘇石的嘴裡,輕輕吐出一句話。
「那不是皇城,那是我的火葬場。」
馬車轔轔,車輪碾過黃土,朝著那座繁華而又兇險的帝都,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