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就在眼前。
那巍峨的城牆，像是張開巨口的猛獸，靜靜地等待著吞噬一切。
馬車外，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蘇石縮在馬車最裡面的角落，聽著外面那喜慶得過分的動靜，一張臉比紙還白。
他掀開車簾一角，看到那望不到頭的歡迎隊伍，旌旗招展，彩帶飄揚。
這哪裡是進京受賞，這分明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放下車簾，視線落在車內取暖用的小火爐上。
爐子裡還有些未燒盡的木炭，已經熄滅，留下了一層黑色的鍋灰。
一個絕妙的主意在他腦中成型。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從爐底摳了一把鍋灰，閉上眼睛，狠狠地往自己臉上一抹。
左邊抹勻，右邊也抹勻。
他又對著車壁上模糊的銅鏡照了照，感覺效果還不夠，乾脆又抓了一把，把脖子和手都塗了個遍。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軟墊上，開始調整呼吸，雙眼緊閉，嘴唇哆嗦，一副風中殘燭的模樣。
只要我病得夠重，病得快死了，就沒人會讓我這個晦氣玩意兒去面見聖上了吧？
「賢婿！到城門口了！快出來讓百姓們都看看我們大夏戰神的風采！」
車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秦嘯天那張紅光滿面的大臉探了進來，聲音洪亮如鍾。
他看到蘇石的「慘狀」，先是一愣。
只見蘇石面色「焦黑」，嘴唇發白，雙眼緊閉，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裡，彷佛只剩下一口氣。
「爹……我……」蘇石虛弱地睜開眼，聲音氣若遊絲，「我好像……染了惡疾……怕是……怕是過病氣給京城的父老鄉親……」
秦嘯天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一把抓住蘇石的胳膊，像是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賢婿多慮了！」
秦嘯天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一拍，震得蘇石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你這定是連日趕路，風沙太大，瞧瞧這臉給吹的！沒事，咱武將不拘小節！」
蘇石被秦嘯天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馬車。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撲面而來。
「蘇將軍！」
「是蘇將軍出來了！」
「活的！真的是活的！」
城門內外，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數萬百姓夾道歡迎，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狂熱與崇拜。
蘇石被這陣仗嚇得腿肚子直哆嗦。
一名禁軍牽來一匹神駿的白馬，馬身上披紅掛彩。
秦嘯天一托蘇石的屁股，直接把他送上了馬背。
蘇石騎在高頭大馬上，感覺自己像是被公開處刑的囚犯，全身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想跑，可前後左右都是人。
他想笑，可嘴角抽搐了半天，比哭還難看。
最後，他只能放棄掙扎，面無表情地挺直了腰杆，目視前方，任由馬兒隨著隊伍緩緩前行。
他這副模樣，落在百姓眼中，又引來了一陣更為熱烈的議論。
「你們看蘇將軍的臉色！那麼蒼白！定是為了國事操勞過度，積勞成疾啊！」
「是啊是啊，聽聞將軍在北境一戰後便大病一場，如今看來尚未痊癒，卻還要為國奔波，真是國士無雙！」
「還有將軍的表情，你們看，面對如此盛大的歡迎，竟是面不改色，這才是榮辱不驚的大將風度！」
「與蘇將軍一比，京城裡那些只知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簡直就是米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蘇石聽著這些離譜的吹捧，內心一片絕望。
你們是不是有病？我臉黑是抹的鍋灰，臉白是嚇的，面無表情是怕被人看出我想尿褲子啊！
隊伍行進緩慢，終於走上了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可沒走多遠，隊伍的前方突然停滯不前，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秦嘯天眉頭一皺。
一名斥候飛馬回報：「將軍！前方……前方被趙相家的公子，趙衙內的轎子給擋住了！」
秦嘯天臉色一沉。
當朝宰相趙權，是文官集團的首腦，向來看不慣他們這些武將。
他的獨子趙衙內，更是京城有名的惡霸，橫行無忌。
今日這般，分明是故意來找茬，想給他們這群剛回京的「邊關丘八」一個下馬威。
蘇石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機會！
天賜良機啊！
他心中狂喜，只要我此時表現得懦弱無能，卑躬屈膝，丟盡秦家的臉面，岳父大人一怒之下，肯定會把我打包送回老家！
到時候天高皇帝遠，我繼續當我的鹹魚贅婿，豈不美哉！
想到這裡，蘇石立刻行動起來。
他一個翻身，動作「利索」地從高大的馬背上滾了下來，摔得齜牙咧嘴。
他顧不上疼痛，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鍋灰的衣袍，準備衝到隊伍最前面，對著那趙衙內的轎子，來一個驚天動地的五體投地滑跪大禮。
他一邊往前擠，一邊在心裡演練著台詞。
「哎喲！是趙衙內當面！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驚了衙內的駕，罪該萬死！您大人有大量，就當小的是個屁，把小的給放了吧！」
他越想越激動，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秦嘯天一腳踹出京城的幸福場景。
他衝出人群，來到最前方。
那頂八抬大轎就囂張地橫在路中間，轎簾掀開，一個白白胖胖的年輕公子哥，正用鼻孔看著這邊。
就是現在！
蘇石深吸一口氣，彎下膝蓋，做好了起跑姿勢。
然而，就在他右腳發力，準備向前滑沖的瞬間。
他的腳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絆了一下。
又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背後猛地一推。
「我操！」
蘇石發出一聲驚呼。
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像一顆脫膛的炮彈，不受控制地向前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拋物線，目標明確，直指那頂華麗的轎子。
「砰！」
一聲巨響。
蘇石的身體，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轎子的一根抬杆上。
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抬杆，應聲而斷。
「咔嚓！」
轎子猛地失去平衡，向一側轟然倒塌。
「哎呀！」
轎子裡的趙衙內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整個人從轎子裡被甩了出來，在空中翻滾了一圈，最後臉朝下，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吃屎。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下一秒。
「好！」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雷鳴般的叫好聲，從四面八方爆發出來，幾乎要掀翻整條朱雀大街的屋頂！
「好樣的！蘇將軍威武！」
「不畏權貴！這才是我們大夏的軍魂！」
「用身體捍衛軍人的尊嚴！蘇將軍真乃我輩楷模！」
百姓們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認為，蘇將軍是故意用這種方式，對攔路的權貴表達了最強硬的蔑視！
蘇石趴在地上，感覺全身骨頭都散了架。
他聽著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喝彩，欲哭無淚。
我真的只是想滑跪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趙衙內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唾沫，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還在地上發懵的蘇石，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給我等著！」
「夫君！」
秦婉瑜不知何時已經沖了過來，她一把扶起蘇石，美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崇拜。
「你沒事吧？」
蘇石被她扶著站起來，迎著無數道狂熱敬佩的目光，他看著遠處夕陽下那片猙獰的宮殿輪廓，眼神里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他完了。
這次，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