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在京城的別院,占地不小,三進三出,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蘇石踏入府門,第一件事不是欣賞這雕樑畫棟,而是拉住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
「老伯,問個事兒,咱們府上後門在哪?就是那種不起眼,最好連著小胡同,方便溜出去的。」
老管家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
秦婉瑜的聲音就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絲無奈。
「夫君,你又在想什麼?」
她快步上前,手裡拿著一件嶄新的天青色長袍,不由分說地往蘇石身上比劃。
「快換上這身衣服,爹爹已經去宮中復命,很快就會有各方賓客前來拜會,你這身風塵僕僕的,成何體統。」
蘇石看著那件料子光滑的長袍,心裡直犯嘀咕。
拜會?
怕不是來看猴的。
就在這時,一個下人行色匆匆地從前院跑了進來,手裡高舉著一張燙金的帖子。
「小姐,姑爺,外面有人送來戰帖!」
「戰帖?」
秦婉瑜接過帖子,開啟一看,柳眉頓時蹙起。
帖子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大字,言語間滿是挑釁。
大意是聽聞北境出了一位「文武雙全」的蘇將軍,京城第一才子趙無忌,特在望江樓設下文會,欲與蘇將軍切磋詩詞,一較高下。
末了還特意註明:拳腳無眼,詩詞亦然。
「趙無忌?」秦婉瑜的臉色沉了下來,「是趙衙內的堂兄,仗著有點才名,在京中一向眼高於頂。」
她看向蘇石,眼神有些擔憂。
「夫君,此人分明是想借你的名頭,踩著你上位。我們不必理會。」
蘇石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戰帖,眼睛瞬間就亮了。
瞌睡來了送枕頭啊!
想在文壇上羞辱我這個武夫贅婿?
輸了丟人?
那可太好了!這不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嗎!
蘇石一把搶過戰帖,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他對著那下人,大手一揮,中氣十足地吩咐道:「快!給我找塊木板來!越大越好!再拿筆墨來!」
下人被他這股氣勢鎮住,不敢怠慢,很快就找來了一塊門板大小的破木板和文房四寶。
蘇石將木板往地上一放,拿起毛筆,想了想,又換到了不常用的左手。
他深吸一口氣,蘸滿了墨汁,開始在木板上龍飛鳳舞。
那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一塊淺一塊,如同孩童塗鴉。
秦婉瑜在旁邊看著,只覺得沒眼看。
很快,幾個丑到驚天動地的大字出現在木板上。
「本人才疏學淺,胸無點墨,認輸!別來煩我!」
寫完,蘇石滿意地吹了吹墨跡,對著下人命令道:「掛起來!就掛在大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夫君,你……」秦婉瑜欲言又止,她實在看不懂自己這個夫君的操作了。
蘇石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輕鬆。
「這叫戰略性認慫,你看著吧,這下清淨了。」
……
半個時辰後,秦府別院門口。
一輛華貴的馬車停下,趙無忌身著一襲白衣,手持摺扇,在一群書生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秦府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輕蔑。
「一個邊關贅婿,靠著些陰謀詭計僥倖得勝,也配稱將軍?今日我便要讓他原形畢露,讓天下人看看,這所謂的『國之棟樑』,不過是個不通文墨的粗鄙武夫。」
他身後的一眾書生也跟著附和。
「趙兄今日定能讓他啞口無言!」
「區區一個丘八,也敢在文壇放肆,該殺殺他的威風了!」
趙無忌整了整衣冠,準備上前叫門。
他已經想好了一百種激將法,不怕那蘇石不出來應戰。
可他剛走出兩步,就愣住了。
他看到了秦府大門旁,那塊極其扎眼的破木板。
以及木板上那幾個醜陋無比的大字。
「本人才疏學淺,胸無點墨,認輸!別來煩我!」
空氣,瞬間安靜了。
趙無忌和他身後的一眾書生,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和激將法,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這是什麼路數?
還沒開打,就直接躺平認輸了?
而且是用這麼一種近乎無賴的方式?
「哈……哈哈……」一個書生乾笑了兩聲,「這蘇石,倒也……有自知之明。」
「簡直是斯文掃地!粗鄙!太粗鄙了!」另一個書生滿臉通紅,氣憤地說道。
趙無忌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感覺自己像是蓄滿力的一拳,結果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說不出的憋屈。
就在這時,一個跟在趙無忌身邊的灰袍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此人是京城文壇宿儒,名叫劉希夷,德高望重。
他沒有看那句話的內容,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木板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指著那塊木板,嘴唇哆嗦,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眾人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劉老,您這是怎麼了?」趙無忌不解地問。
劉希夷沒有回答,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木板前,幾乎要把臉貼了上去。
他口中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竟變成了帶著哭腔的驚呼。
「神品!神品啊!」
他猛地轉過身,老淚縱橫,指著那幾個丑字,對著眾人嘶吼道。
「你們看!你們看這字!」
「看似歪扭,如同三歲孩童所書,這叫『返璞歸真』!藏起了所有筆鋒,洗盡了所有鉛華!」
「你們再看這墨跡!時而濃如烏雲,時而淡若青煙,看似是掌控不好力道,實則是將情緒融入了筆尖!這其中,蘊含著一股『看破紅塵,遊戲人間』的狂放與孤傲啊!」
劉老越說越激動,他指著那個「輸」字。
「尤其是這個『輸』字!左邊一個『車』,右邊一個『俞』,他卻寫得車馬散架,俞聲不再!這哪裡是認輸,這分明是在說,功名利祿如車馬,終將散架,世間讚譽如樂聲,終會停止!他根本不屑於與我等凡夫俗子爭這虛名啊!」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書生都傻了。
趙無忌也愣住了。
眾人再次看向那塊木板,眼神徹底變了。
經劉老這麼一解讀,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彷佛瞬間就充滿了禪意和道韻。
再看那句「本人才疏學淺,胸無點墨,認輸!別來煩我!」
味道,也全變了。
「本人才疏學淺」,意思是:和你們比,確實是拉低了我的層次。
「胸無點墨」,意思是:你們這些庸脂俗粉,根本不配讓我動用哪怕一滴墨水。
「認輸」,意思是:我懶得跟你們玩。
「別來煩我」,這句倒是挺直白:趕緊滾。
門縫後面,蘇石正偷偷往外看。
他看到外面那群人對著自己的「傑作」指指點點,一個個面色古怪,以為他們被自己的無恥和爛字給驚呆了。
他心裡得意極了,這下總該沒人來煩我了吧。
然而,他看到的下一幕,卻是趙無忌那張白淨的臉,猛地漲成了豬肝色。
趙無忌感覺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他對著秦府大門,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蘇石!」
「我本以為你只是粗鄙,沒想到你竟如此狂傲!」
「你竟敢如此輕視天下讀書人!好!好得很!」
「明日金殿之上,我趙無忌,定要參你一本,告你藐視聖賢,德不配位!」
說罷,他猛地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鑽進馬車。
「我們走!」
一群書生也對著秦府大門怒目而視,彷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氣沖沖地跟著離開了。
只留下劉希夷老先生,還站在那塊木板前,如痴如醉,口中不停念叨著「妙哉!妙哉!」
秦府門口,恢復了安靜。
蘇石從門後走出來,一臉懵逼。
他撓了撓頭,看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滿心不解。
「我都認輸了,他們到底在氣什麼?」
秦婉瑜從他身後走來,看著門口那塊醜陋的木板,一雙美目之中,卻全是閃亮的小星星。
她用一種近乎崇拜的語氣,輕聲說道。
「夫君,你這一招『不戰而屈人之兵』,真是高明至極!」
蘇石:「……」
他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本想低調做人,息事寧人,結果好像把仇恨值拉得更滿了。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街角飛奔而來,馬上之人是宮裡的禁衛。
那禁衛翻身下馬,對著蘇石和秦婉瑜行了一禮,高聲傳達口諭。
「陛下口諭,宣忠武將軍蘇石,明日辰時,入宮早朝,覲見聖上!」
傳完口諭,禁衛便打馬離去,留下蘇石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他雙腿一軟,癱坐在了門檻上,眼神空洞。
「完了……這下完了……」
他喃喃自語。
「明天就要直面終極BOSS了,我得準備個大招……比如……當殿尿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