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聲還沒敲響,天色黑得像一盆潑翻的墨。
蘇石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直接拎了出來,整個人還處在靈魂出竅的狀態。
秦嘯天一身筆挺的朝服,精神抖擻,看著自家女婿那副隨時要散架的模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快點!今天是你第一次面聖,要是遲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蘇石被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套上嶄新的忠武將軍官服,那衣服繁複的紋樣和沉重的質感,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裹進了一層厚厚的殼裡。
他一路被半推半拽地塞進馬車,從秦府到皇城,哈欠就沒停過。
金鑾殿,大夏王朝的權力中樞,此刻燈火通明。
殿內,百官按文武序列,分列兩側,鴉雀無聲。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空氣里瀰漫著龍涎香和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石被安排在武將佇列的最後面,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他前面站著的是岳父秦嘯天,那挺拔的背影,此刻卻給了蘇石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他悄悄靠向身邊的一根朱紅大柱,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了一下,但很快,那股排山倒海的困意再次襲來。
禮部尚書正站在殿中,用一種抑揚頓挫卻毫無感情的語調,奏報著冗長繁瑣的禮儀流程。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彷佛是世上最高階的催眠曲。
蘇石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像是在啄米的小雞。
終於,他撐不住了。
他倚著柱子,緩緩滑坐下去,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腦袋一歪,徹底進入了夢鄉。
起初,他只是睡著了,呼吸均勻。
可隨著禮部尚書的奏報進入第二篇章,大殿裡過於安靜,蘇石的鼻息開始變重。
「呼……」
一聲輕微的鼻音,在寂靜中響起,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靜的湖面。
站在他前面的幾個武將身子一僵,耳朵動了動。
「呼——嚕——」
這次的聲音,清晰、洪亮,還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
它就像一柄小錘,不輕不重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整個金鑾殿,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禮部尚書的嘴巴還張著,卻忘了下一句該說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射向了角落裡那個倚著柱子酣睡的身影。
全場譁然。
「這……這是誰?好大的膽子!」
「殿前失儀!簡直是聞所未聞!」
一個穿著御史官服,面容與趙無忌有幾分相似的中年人猛地從文官佇列里跳了出來。
此人正是御史中丞趙德言,趙無忌的親爹。
他指著蘇石的方向,聲色俱厲地向龍椅上的皇帝奏道:「陛下!武將蘇石,初次上朝便殿前酣睡,藐視君威,目無禮法!此等狂悖之徒,若不嚴懲,何以正朝綱,何以儆效尤!臣,懇請陛下按律將其斬首示眾!」
「斬首示眾」四個字,在大殿裡迴蕩,帶著森然的殺氣。
秦嘯天嚇得魂飛魄散,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朝服。
他想轉身去一腳踢醒那個混帳東西,可朝堂之上,規矩森嚴,他動彈不得,只能急得雙眼冒火。
龍椅之上,身著龍袍的皇帝趙禎,原本有些倦怠的臉上,此刻也布滿了驚詫。
他順著趙德言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個角落。
只見蘇石睡得正香,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亮的口水,腦袋隨著呼吸的節奏,有規律地一點一點。
那呼嚕聲,在趙德言慷慨激昂的彈劾聲中,竟顯得有幾分歲月靜好。
他身邊侍立的一個老太監會意,悄無聲息地走下御階,穿過人群,來到蘇石身邊。
老太監伸出手指,在蘇石的胳膊上輕輕推了一下。
「蘇將軍,醒醒。」
蘇石被人推搡,睡夢被打斷,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他抬起頭,眼神因為剛睡醒,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呆滯,裡面沒有半分惶恐和驚懼,只有一片純粹的茫然。
他看著眼前這張放大的、沒有鬍子的老臉,又看了看周圍一圈圈穿著各色官服的人,腦子還沒轉過來。
他咂了咂嘴,一句夢話脫口而出。
「早飯吃油條豆腐腦……」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趙德言的彈劾詞卡在了喉嚨里。
秦嘯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滿朝文武,表情各異,但大多都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然而,龍椅上的皇帝趙禎,在聽到這句話,又看到蘇石那雙「清澈無垢」的眼睛時,心中的怒意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
他看膩了這滿朝文武戰戰兢兢的偽裝,聽夠了那些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
每個人在他面前,都像戴著一張厚厚的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睡眼惺忪,嘴裡念叨的卻是尋常百姓家最樸實的吃食。
那雙眼睛裡,沒有欲望,沒有算計,只有沒睡醒的乾淨。
趙禎忽然覺得,這呼嚕聲,這句夢話,比那禮部尚書念了半個時辰的陳詞,要動聽得多。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皇帝趙禎竟撫掌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滿朝文武全都懵了。
趙德言更是目瞪口呆,陛下……這是氣瘋了?
皇帝終於止住笑,他指著還一臉狀況外的蘇石,聲音洪亮。
「好!好一個『油條豆腐腦』!」
「眾愛卿都說要為國為民,可心裡裝的,卻是自己的官職前程!蘇愛卿倒好,在朕的金鑾殿上,心裡念的,卻是百姓的生計,是這人間煙火!」
趙禎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能在朕的面前安然入睡,說明他心中無私,坦蕩蕩,磊落落!只有懷著一顆赤子之心,才能在真龍面前也睡得如此香甜!」
這番驚世駭俗的解讀,像一道天雷,劈在了每個人的頭頂。
御史中丞趙德言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
這也行?
秦嘯天慢慢睜開眼,看著龍椅上龍顏大悅的陛下,又看了看角落裡還迷糊著的女婿,感覺自己的腦子也不夠用了。
皇帝看著蘇石,臉上的笑意更濃。
「來人,賜座!」
他大手一揮。
「朕特許蘇愛卿,以後上朝,可以帶一把椅子來!什麼時候困了,就在旁邊坐下歇息!」
蘇石這會兒總算是徹底醒了。
他聽著皇帝的話,整個人都傻了。
賜座?
給我一把椅子?
這是什麼操作?
我費盡心機殿前失儀,就是想被當場叉出去,打幾十大板,然後被罷官免職,從此告老還鄉!
給我椅子幹什麼?
讓我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睡覺?讓我睡得更香嗎?
蘇石的內心在瘋狂咆哮,臉上卻是一片呆滯。
這副模樣落在皇帝眼中,更是印證了蘇石「不為榮寵所動」的高人風範。
蘇石站直了身子,周圍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嫉妒、羨慕、不解和敬畏。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猴子,被架在火上反覆燒烤。
就在這時,皇帝收斂了笑容,重新坐回龍椅,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那銳利的目光,再次投向蘇石。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荒誕喜劇,轉為凝重的朝政議事。
只聽皇帝沉聲開口,丟擲了一個無比尖銳的問題。
「蘇愛卿,既然你心中有百姓,那朕便考考你。」
「如今北境戰事方歇,國庫卻因連年征戰而空虛。眾愛卿為此爭論不休,卻無良策。」
「你來說說,該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