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口巨鍾,在金鑾殿內轟然敲響。
「你來說說,該當如何?」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蘇石身上。
先前那些看好戲的,嘲弄的,不解的眼神,此刻全都變成了審視與考量。
這個問題,是懸在整個大夏朝堂頭頂的一把刀。
國庫空虛,錢從哪來?
無非開源節流。
節流,就要削減開支,動的是滿朝文武的俸祿,傷的是各部衙門的根基。
開源,就要增加稅收,商稅傷的是權貴,農稅傷的是百姓。
無論哪一條,都是死路,都會得罪一方。
宰相趙德言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扯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他等著看蘇石如何出醜。
秦嘯天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蘇石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蘇石的腦子,一片空白。
如何解決?
我哪知道如何解決!
他腦海里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打土豪,分田地」,直接把趙德言這種貪官污吏的家抄了,國庫不就滿了?
但他不敢說。
這話一出口,怕是下一秒就要被殿上的禁軍拖出去剁成肉醬。
那說「不知道」?
皇帝剛把你誇上天,說你心裡裝著百姓,結果你一問三不知,這不是當場打皇帝的臉嗎?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大殿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蘇石感覺自己後背的衣服都濕了。
怎麼辦?怎麼辦?
他急得想原地去世。
對了,糊弄!
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前世在職場上學到的絕技。
領導問你解決不了的問題怎麼辦?
畫大餅!
用最抽象的概念,說最深奧的話,把問題拔高,拔到誰也聽不懂,誰也不敢說不懂的高度。
只要我畫的餅夠大,就能把所有人都套進去!
想到這裡,蘇石心一橫,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啟奏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可言,只可意會。」
滿朝文武一愣。
不可言?只可意會?
這是什麼回答?
皇帝趙禎也來了興趣,他身子微微前傾。
「哦?如何意會?」
蘇石直起身子,臉上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請陛下賜臣紙筆。」
這要求一出,眾人更加迷惑了。
不說話,要寫字?
難道是要寫一篇驚天動地的策論?
趙德言的眉頭皺了起來,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很快,侍立一旁的老太監便捧著一方鋪好宣紙的托盤,和一支飽蘸墨汁的狼毫筆,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蘇石面前。
蘇石接過筆。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怨氣,所有的無奈,所有的敷衍,全都凝聚在了筆尖。
他想的是:國庫沒錢?沒錢就是「零」啊!
他又想:我給你畫個大餅充飢吧!
他還想:畫個圈圈詛咒你們這群王八蛋,趕緊滾!
於是,他手腕一動,手臂一揮,動作行雲流水,在雪白的宣紙上,畫下了一個大大的,圓圓的圈。
那墨跡淋漓,圓圈飽滿,幾乎占滿了整張紙。
收筆。
蘇石將筆放回托盤,對著皇帝的方向,再次躬身。
「陛下,臣,說完了。」
整個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那紙上究竟寫了什麼驚世之文。
老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著托盤,一步步走上御階,將那幅「大作」呈現在了皇帝趙禎的面前。
趙禎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孤零零的,黑漆漆的圓圈上。
他的眉頭,瞬間鎖緊。
大殿內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趙德言一黨的大臣們,臉上已經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瘋了!
這個蘇石真的瘋了!
聖前問對,他竟然畫個圈來戲弄陛下!
這比殿前酣睡的罪過,要大上百倍!
秦嘯天看著皇帝那陰晴不定的臉,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完了,秦家這次,要被這個混帳女婿徹底拖下水了。
龍椅之上,趙禎死死地盯著那個圓。
起初,他的眼神是疑惑。
一個圈?這是何意?是說國庫空空如也?還是在嘲諷朕的江山有缺?
不對。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他想起了蘇石之前的種種行為,殿前酣睡,夢囈民生,面對封賞榮辱不驚。
此人,絕非凡夫俗子。
那這個圈,就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圓……
圓代表了什麼?
圓滿?周而復始?迴圈?
趙禎的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划過。
他猛然想起了道家典籍中的一句話:大道至簡,衍化萬物。
這個圈,不是零,也不是餅!
這是「道」!
是經濟運轉的「天道」!
趙禎的呼吸開始急促,他的雙眼越來越亮。
他看懂了!
這個圈,代表的是一個完美的迴圈!
錢,從哪裡來?
取之於民!
錢,要到哪裡去?
用之於民!
商稅也好,農稅也罷,都只是手段。關鍵在於,收上來的錢,不能像死水一樣囤積在國庫里!
要讓它流動起來!
用之於興修水利,用之於鋪路架橋,用之於強軍固邊!
水利興,則農產豐;道路通,則商貿盛;邊關穩,則百姓安!
農豐、商盛、民安,朝廷的稅收自然會源源不斷!
這是一個生生不息的迴圈!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貨物流通,錢財自來!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生財大道!
無中生有!點石成金!
趙禎的眼神,從疑惑變為震驚,最後,化為了狂喜!
他看著蘇石那張平靜的臉,心中湧起滔天巨浪。
此人,不,此等大才,竟然用一個最簡單的符號,向朕闡述瞭如此深奧複雜的治國經略!
「啪!」
一聲巨響。
皇帝趙禎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
「妙!妙不可言!」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充滿了無上的威嚴與喜悅。
「大道至簡!大道至簡啊!」
皇帝高高舉起那張畫著圈的紙,對著滿朝文武,放聲大笑。
「蘇愛卿一字未寫,卻道盡了天下生財之道!說盡了富國強民之本!」
這一下,輪到滿朝文武傻眼了。
趙德言臉上的得意笑容,僵在了嘴角。
秦嘯天那顆已經沉到谷底的心,又被這一下給炸上了雲霄。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龍椅上狂喜的皇帝,又看了看那個始作俑者蘇石,腦子裡全是問號。
一個圈……道盡了生財之道?
陛下,您是不是跟我們看到的不一樣?
蘇石也懵了。
他看著狀若癲狂的皇帝,心裡直發毛。
這皇帝……該不會是有什麼大病吧?
我畫個圈是想讓你滾蛋,你怎麼還嗨起來了?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蘇石身上,那眼神,熾熱得像是在看一件絕世珍寶。
「來人!」
皇帝一聲高喝。
「賜蘇愛卿御酒三杯!准其參加今晚的瓊林宴,與天下才子,共飲此杯!」
老太監立刻端來一個金盤,盤中放著三隻白玉酒杯,裡面盛滿了琥珀色的御酒。
蘇石看著那三杯酒,又看了看周圍大臣們那一副「雖然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那個圈……其實我是想說……」
他想解釋,我想說的是「零」,是「完蛋」的意思啊!
「朕懂!」
皇帝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他。
「愛卿不必多言!天機不可泄露!你我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即可!」
蘇石把後半句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懂?
你懂個屁啊你懂!
他端起一杯御酒,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一飲而盡。
酒是好酒,入口綿柔,回味甘醇。
可落進蘇石的肚子裡,卻比黃連還要苦。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還在對他欣慰點頭的皇帝,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今晚的瓊林宴上,以趙德言為首的文官集團,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一套更狠的連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