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設在皇家園林中的一座暖閣，名喚「聞雪」。
閣外大雪紛飛，天地一白。
閣內燈火通明，地龍燒得滾燙，一眾新科進士們身著錦袍，三五成群，談笑風生，空氣里滿是墨香與酒香。
蘇石獨自一人縮在角落的食案後，顯得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案几上，山珍海味堆成了小山，他左手一隻燒雞，右手一塊蹄髈，吃得滿嘴流油。
周圍的絲竹聲，吟詩作對聲，在他聽來，都不如骨頭啃碎的聲音悅耳。
他就像闖入一群白天鵝里的哈士奇，畫風清奇，自得其樂。
這份安寧，很快被打破。
一個身著白衣的俊朗書生，端著酒杯，領著幾人朝他走來。
正是趙無忌。
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蘇將軍，久仰大名。」趙無忌對著蘇石舉杯，「北境一戰，將軍以奇謀退敵，揚我國威，我等讀書人雖不能親臨戰陣，卻也心嚮往之。這一杯，無忌敬將軍！」
他身後的幾名進士也紛紛舉杯附和。
「我等敬蘇將軍！」
「將軍真乃我輩楷模！」
蘇石放下啃了一半的雞腿，看著眼前這幾張笑臉，心裡樂開了花。
來了，來了！
找茬的終於來了！
他正愁在這文縐縐的地方沒法惹事，這不就送上門來了嗎？
灌酒？
太好了！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喝上頭，就當場表演一套醉拳，或者抱著柱子痛哭流涕，再或者直接掀了桌子罵皇帝……總有一款能讓他被當場拿下。
「好說！好說！」蘇石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酒，「喝！必須喝！」
他脖子一仰，一杯酒直接見了底。
趙無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容更盛。
「蘇將軍果然豪爽！」他立刻給自己滿上，「無忌再敬將軍一杯！」
「滿上！都滿上！」蘇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頓，對著旁邊的宮女喊道，「給這幾位公子滿上，也給本將軍滿上！今天誰要是站著走出這個門，誰就是看不起我蘇某人！」
他心裡盤算著，三杯倒，五杯醉，十杯下去，應該就能開始發瘋了。
計劃通！
然而，一杯接一杯下肚，蘇石期待中的天旋地轉遲遲沒有到來。
他的頭腦反而越來越清醒，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遠處兩個進士在討論誰的詩稿用詞更精妙。
【檢測到宿主正在攝入酒精，為了保護宿主肝臟健康，已自動開啟「酒精分解酶」功能。】
一道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蘇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在心中用盡畢生所學的所有髒話，對著系統咆哮。
「你是不是有病！我用你保護？我巴不得酒精肝，我巴不得肝硬化！你多管閒事！」
對面的趙無忌等人，卻把蘇石臉上的僵硬，解讀成了酒力不支的前兆。
幾人對視一眼，攻勢更猛了。
「蘇將軍，聽聞您在北境以一人之力喝退蠻族使者，我來討教一二！」
「蘇將軍，我這杯酒，敬您殿前直言的膽魄！」
「蘇將軍……」
車輪戰，正式開始。
蘇石來者不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喝！我就不信喝不醉！
他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喝得比水還快。
十輪過後。
最初向蘇石敬酒的幾個進士，已經開始眼神迷離，說話舌頭打結，腳下如同踩著棉花。
蘇石面不改色，甚至還有閒心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二十輪過後。
趙無忌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
他捂著嘴，踉踉蹌蹌地衝出暖閣，扶著廊下一棵老梅樹，發出了痛苦的乾嘔聲。
蘇石看著他的背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感覺跟喝涼白開沒什麼區別。
三十輪過後。
暖閣的角落裡，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
那些剛才還口口聲聲要與蘇石「一醉方休」的才子們，此刻有的抱著酒罈子說胡話，有的鑽到桌子底下打呼嚕，有的則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整個暖閣，還坐著的，只剩下寥寥數人。
蘇石看著滿地的「屍體」，端著酒杯，忽然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寞。
想醉，怎麼就這麼難。
我還沒用力，你們怎麼就全都倒下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是他裝的。
他想演出一副醉態，好歹挽回一點顏面，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他一腳踩在旁邊一個空酒罈上，環顧四周，用盡全力，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
「還有誰？！」
這一聲，中氣十足，聲震屋瓦，將閣頂的積雪都震落了幾分。
吼聲在空曠的暖閣中迴蕩，配合著他腳踩酒罈，衣襟半敞的姿態，竟硬生生吼出了一股氣吞山河的英雄豪氣。
原本那些坐得遠遠的，準備看笑話的文壇名宿們，此刻全都驚得站了起來。
翰林院掌院學士，當朝文宗大儒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此刻正手捻鬍鬚，一雙老眼死死盯著蘇石，滿臉的震撼。
他本以為這只是個粗鄙武夫，沒想到竟有如此海量。
他更沒想到，此人醉後的姿態，非但不醜，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狂放與豪邁。
李格非忍不住撫掌感嘆。
「太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蘇將軍雖未作詩，但此等酒量，此等豪情，已有古之遺風啊！」
這聲感嘆，讓周圍還清醒的幾人紛紛點頭，看向蘇石的眼神徹底變了。
趙無忌吐完回來，正用雪擦著臉，想清醒一下再進去戰鬥。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李大學士的讚嘆，又看到蘇石腳踩酒罈，威風凜凜地站在一片「屍骸」之中，正拿過一個新的雞腿在啃。
他的心態，崩了。
這他媽還是人嗎？
蘇石啃完雞腿，把骨頭一扔，拎起腳邊的空酒罈，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
酒罈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酒囊飯袋！」
蘇石指著滿地醉鬼，破口大罵。
「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這聲怒罵，是雙關語。
既是指喝酒，也是在嘲諷這群文人上了戰場，同樣也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趙無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氣血攻心，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趙公子！」
「快！快扶住趙公子！」
場面又是一陣混亂。
既然用酒灌不倒這個莽夫，那就只能用文人的方式，找回場子了。
李格非緩緩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幾位同樣德高望重的文壇宿儒。
他看著蘇石，目光炯炯，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期待。
「蘇將軍酒量驚人，豪情蓋世，老夫佩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不知，將軍的文采，是否也如您的酒量一般，深不可測？」
他指了指閣外。
「今夜大雪紛飛，此等良辰美景，豈可無詩？」
「不如，就請蘇將軍以『雪』為題，賦詩一首，以助酒興，如何？」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還清醒的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蘇石。
對啊，你酒量好，不代表你有才華！
你一個武夫，還能作出詩來不成？
蘇石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地看著眼前的老頭。
賦詩？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首關於雪的千古名篇。
文抄公的時刻，終於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