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捋著鬍鬚,緩緩走出,他身後跟著幾位同樣德高望重的文壇宿儒。
他看著蘇石,目光炯炯,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期待。
「蘇將軍酒量驚人,豪情蓋世,老夫佩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閣外漫天飛舞的大雪。
「只是不知,將軍的文采,是否也如您的酒量一般,深不可測?今夜大雪紛飛,此等良辰美景,豈可無詩?不如,就請蘇將軍以『雪』為題,賦詩一首,以助酒興,如何?」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還清醒的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蘇石。
對啊,你酒量好,不代表你有才華!你一個武夫,還能作出詩來不成?
那些剛被灌倒,正暈乎乎的才子們,也勉強撐起半個身子,眼中帶著幸災樂禍的快意。
「李大學士此議甚好!我等也想瞻仰一下蘇將軍的文采!」
「只是這『雪』詩,自古以來名篇佳作無數,想要出新,怕是不易啊。」
另一位老者撫須補充道:「非也。詩言志,蘇將軍久歷邊關,所見之雪,定與我等在暖閣中所見不同。不如便請將軍以雪喻志,寫一寫那北境風光,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話聽著是抬舉,實則是把蘇石架在了火上。
誰都知道,邊關苦寒,那雪景里除了荒涼就是死寂,能寫出什麼花來?分明是想看他一個武夫,如何描繪這風花雪月,等著他辭不達意,貽笑大方。
甚至有人已經準備好了代筆,盤算著等蘇石窘迫之時,自己再站出來「解圍」,作一首詩,既能彰顯自己的才華,又能順勢羞辱蘇石一番。
蘇石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地看著眼前的老頭。
賦詩?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首關於雪的千古名篇。
終於來了!
文抄公的時刻,終於到了嗎?
他心中狂喜,表面上卻裝出一副搖搖欲墜的醉態,舌頭都大了半圈。
「作……作詩?我……我一個粗人,哪裡會作詩……」
他一邊說,一邊搖搖晃晃地朝著旁邊一張空著的案幾走去。
那案几上文房四寶俱全,是給有興致的才子們備下的。
「哎喲!」
他腳下一個踉蹌,像是站立不穩,一頭撞在了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眾人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
蘇石趴在案上,假裝撐起身體,目光掃過筆架上的各式毛筆。
他伸出手,精準地抓起了其中最大的一支,那是一管用來寫榜書的加健大狼毫,筆鋒粗壯,尋常人寫小字都難以駕馭。
他抓著筆,像是抓著一根燒火棍,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不就是……作詩嗎?寫……我寫!」
他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你們這群就在暖閣里喝著熱酒,擁著美人的酸儒,懂個屁的邊關雪!
他想起了系統地圖裡,那些在及膝深的大雪中巡邏,眉毛鬍子上都掛滿冰霜的北境士卒。
他又想起了前世那首氣吞山河,彷佛能將整個天下都踩在腳下的詞。
好!
就用它了!
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氣魄!
蘇石提起筆,飽飽地蘸滿了墨汁,墨水順著筆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濺開一朵小小的墨花。
周圍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彷佛隨時會醉倒在地的身影。
下一刻,蘇石動了。
他手腕一沉,筆鋒落下,動作沒有半分文人的秀氣,反而帶著一股劈砍般的決絕。
一行狂放的大字,瞬間出現在紙上。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僅僅十個字,一股宏大到令人窒息的磅礴氣象,便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口。
暖閣內,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閣外雪花飄落的簌簌聲。
李格非臉上的微笑僵住了,他手裡的酒杯微微一顫。
這……這是何等開篇!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蘇石的筆鋒毫不停歇,繼續在紙上狂舞。
那每一個字,都彷佛不是寫出來的,而是用刀刻上去的。
【系統自動加持「顏筋柳骨」書法特效,字字如刀,透紙三分。】
「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眾人彷佛看到了一條被凍結的巨龍,看到了一片被冰封的蒼茫大地。
那不再是詩句,而是一幅活生生的,充滿了壓迫感的畫卷。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寫到此處,蘇石手腕猛地一提!
那「高」字的一點,如同畫龍點睛,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破紙而出!
「好!」
一位武將忍不住失聲叫好,卻被旁邊同僚一把捂住了嘴。
因為他看到,李格非等一眾文壇大儒的臉上,沒有半點欣賞,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煞白。
他們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蘇石渾然不覺,他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份豪情之中。
他手中的筆,便是他的劍。
他筆下的詞,便是他的千軍萬馬。
他略去了原詞中那些過於具體的歷史人物,只保留那份吞吐天地的氣概。
筆鋒一轉,下半闕轟然而出。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這一句,像是一根針,刺破了現場死寂的氣氛。
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將,誰的心裡沒有一個「英雄夢」?
誰不想在這壯麗江山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在這句詞面前,他們心中那點小小的野望,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微。
「惜歷代先賢,略輸文采;千古帝王,稍遜風騷。」
轟!
如果說前面的句子是巨錘,那這兩句,就是天雷!
是直接劈在所有人天靈蓋上的天雷!
李格非手裡的酒杯再也拿不穩,「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雙目圓睜,嘴唇哆嗦,指著那紙上的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狂!
太狂了!
這是在說,從古至今,所有的文人墨客,所有的帝王將相,全都不值一提!
這是何等的膽魄!何等的狂妄!
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這份驚駭中消化過來,蘇石的最後一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重重落下!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朝」字的最後一筆,拉出一道飛揚的墨痕,如同利劍出鞘,鋒芒畢露!
寫完。
全場,一片死寂。
不是安靜,是死寂。
彷佛所有人的魂魄,都被這首詞給抽走了。
蘇石扔下手中的狼毫大筆,那筆桿在桌案上滾動,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胸中鬱氣一掃而空,只覺得酣暢淋漓。
他抬起頭,環視著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放聲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暖閣中迴蕩,震得樑上塵土簌簌而下。
他指著那幅字,眼神輕蔑,聲音如同洪鐘。
「這雪,你們看得懂嗎?!」
無人回答。
李格非看著那句「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這哪裡是詩?
這哪裡是詞?
這是宣言!
是一篇足以讓天下所有野心家都為之顫抖的宣言!
這是吞吐天地的帝王之氣!
這是只有胸懷萬里江山,手握百萬雄兵的絕世統帥,才能寫出的曠古絕唱!
他再看向蘇石,那個依舊在狂笑的年輕人。
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粗鄙的武夫,也不是一個豪放的酒徒。
他看到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足以顛覆整個大夏王朝的恐怖存在。
恐懼。
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身子一軟,竟站立不穩,向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