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落針可聞。
那支滾動的狼毫筆終於停下,發出的「咕嚕」聲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一動不動。
他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寫滿了狂妄字跡的宣紙上。
「這雪,你們看得懂嗎?!」
蘇石的狂笑與質問,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水潭,卻沒能激起半分漣漪,只讓這片死寂更添了幾分詭異。
李格非癱坐在地,渾身篩糠般抖動,嘴裡喃喃自語,卻無人聽清他說些什麼。
就在這片凝固的空氣即將碎裂的邊緣,一個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寂靜。
「蘇石!」
趙無忌從人群中沖了出來,他臉色煞白,手指著蘇石,因極度的恐懼和興奮而微微顫抖。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自比帝王!你這是想造反嗎?!」
「造反」二字,如同兩柄重錘,狠狠敲在蘇石的心頭。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了。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能死得透透的!
他看著趙無忌那張扭曲的臉,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解釋?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
這首詞擺在這裡,怎麼解釋?說我抄的?說我喝醉了寫著玩的?
誰信!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一點!
蘇石心一橫,決定坐實這個「罪名」。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個裝滿了酒的銅壺,仰頭就往嘴裡灌。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前襟。
「哈哈哈哈!」
他將銅壺往地上一扔,發出「噹啷」一聲巨響,指著趙無忌,眼神卻掃過在場的所有達官顯貴。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他一邊高聲吟誦,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下台階,在宴席間穿梭。
他走到一個腦滿腸肥的官員面前,那人是宰相趙德言的黨羽,戶部侍郎。
蘇石伸手指著他的鼻子。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那侍郎嚇得從席位上跌坐下去,渾身發抖。
蘇石看也不看他,又奪過另一人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他醉眼迷離,步履踉蹌,口中卻字字清晰。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他像一個瘋子,在華美的瓊林宴上肆意衝撞,將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權貴,視作無物。
他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文官,破口大罵。
「蠅營狗苟之輩!也配與我談詩論文?!」
「拿下他!快拿下這個瘋子!」
趙無忌見狀,又驚又喜,對著門口的侍衛厲聲大吼。
幾名身披甲冑的宮中侍衛聞聲而動,手持刀柄,快步沖了進來,瞬間將蘇石包圍。
冰冷的刀鞘碰到了蘇石的身體。
他猛地回頭。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神凌厲得像要吃人。
其實,他只是喝得太猛,胃裡翻江倒海,想吐。
侍衛們被他這眼神一瞪,竟齊齊後退了一步。
蘇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翻湧,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這滿堂權貴,對著這整個吃人的世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這一聲怒吼,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整個暖閣,連同閣外的風雪,彷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震得心神俱裂。
這是何等的傲骨!
這是何等的孤憤!
這又是何等的不臣之心!
就在此時,暖閣一側的巨大屏風後面,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一直站在那裡的皇帝夏啟元,眼角竟滑下了一滴淚。
他沒有動怒。
他的心中,反而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悲愴。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只覺得每一個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滿朝文武,皆是唯唯諾諾之輩。
他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說著言不由衷的奉承話,心裡盤算的,卻全是自己的利益與前程。
唯有這個蘇石!
唯有他,敢在這金鑾殿上酣睡,敢在這瓊林宴上醉罵群臣!
他不是想造反。
他是對這個污濁的官場,失望透頂了啊!
他這是在罵那些權貴,也是在替朕,罵醒這滿朝的廢物!
趙禎看著那個被侍衛包圍,身形孤傲的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知己之感。
他要保下他!
必須保下他!
這樣的孤臣,大夏朝堂之上,一個也不能少!
「住手!」
一聲充滿威嚴的喝止,從屏風後傳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身著龍袍的皇帝夏啟元,面沉如水,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幾名神情緊張的太監。
「陛……陛下!」
趙無忌等人嚇得魂飛魄散,怎麼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一直在這裡!
嘩啦啦一聲,暖閣內所有還站著的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只有蘇石,還站在那裡,他雖然千杯不醉,但此刻困意上涌,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向自己走來的,穿著黃色衣服的人。
「退下。」
皇帝對著那幾名侍衛,冷冷吐出兩個字。
侍衛們如蒙大赦,慌忙收刀,躬身退到一旁。
皇帝走到蘇石面前,看著他那張因醉酒而通紅的臉,看著他那雙迷茫又清澈的眼睛。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石的肩膀。
「好一個『不得開心顏』!」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暖閣。
「蘇愛卿醉了。」
他環視著跪伏一地的群臣,目光如刀。
「但他,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清醒!」
趙無忌聞言,身子一軟,徹底癱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完了。
他想用「謀反」的罪名置蘇石於死地,卻沒想到,反而成就了蘇石在皇帝心中的「孤臣」之名!
蘇石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晃,向前倒去。
皇帝一步上前,伸出雙臂,穩穩地扶住了他。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蘇石在他懷裡,腦袋一歪,徹底睡了過去,甚至還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鼾聲。
皇帝沒有半分嫌惡。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著金龍的黑色大氅,輕輕蓋在了蘇石的身上。
這個動作,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解下御袍,親手為臣子披上。
這是何等的恩寵!
皇帝扶著沉睡的蘇石,對著跪在地上的趙無忌,一字一句地說道。
「蘇愛卿,是為國事憂心,是為奸佞憤懣,才醉成這樣。」
「你,又是為何要置他於死地?」
趙無忌磕頭如搗蒜,聲音裡帶著哭腔。
「臣……臣有罪!臣該死!」
皇帝冷哼一聲,不再看他。
他看著懷中睡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蘇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他對著滿朝文武,也對著他自己,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緩緩說道。
「此非凡人,乃謫仙人也。」
……
次日。
蘇石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他睜開眼,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大牢,也不是陰森的刑房。
而是一片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床幔。
身下的床榻,柔軟得像是陷進了雲里。
空氣中,還飄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龍涎香。
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見他醒來,立刻躬身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
「蘇大人,您醒了?陛下特意吩咐了,讓您在偏殿好生歇息,還給您備了醒酒湯。」
蘇石的腦子還是懵的。
我沒死?
不僅沒死,還睡到皇宮裡來了?
他掙扎著坐起身,身上蓋著的,是一床柔軟的錦被。
那件黑色的龍紋大氅,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
「蘇大人,陛下有旨。」
老太監清了清嗓子,尖聲宣讀。
「忠武將軍蘇石,性情孤直,才華蓋世,有濟世安民之能,朕心甚慰。特晉升為……戶部右侍郎,即日上任,不得有誤!」
戶部?
那個號稱大夏朝最忙,加班最多,屁事最煩,天天跟錢糧數字打交道的部門?
蘇石的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