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在一陣彷佛要將腦袋劈開的劇痛中醒來。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床幔。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淡淡的,卻異常醒神的龍涎香。
他動了動身子,身下的床榻柔軟得不像話,整個人像是陷在雲朵里。
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見他醒來,立刻躬身上前,臉上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
「蘇大人,您醒了?陛下特意吩咐了,讓您在偏殿好生歇息,醒酒湯已經備好了。」
蘇石的腦子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嗡嗡作響。
我沒死?
他掙扎著坐起身,身上蓋著的錦被滑落。
床頭,一件黑色的龍紋大氅被疊放得整整齊齊。
他記得,這是皇帝親手給他披上的。
昨晚的記憶碎片般湧來,詠雪詞,醉罵群臣,最後好像倒在了皇帝懷裡。
完了,這下死定了。
蘇石心中一片冰涼,臉上卻因為宿醉而毫無血色。
「蘇大人,陛下有旨。」
老太監見他坐起,立刻清了清嗓子,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用一種尖細卻洪亮的聲音宣讀起來。
「門下:忠武將軍蘇石,性情孤直,才華蓋世,胸懷社稷,有濟世安民之能,朕心甚慰。」
蘇石聽得眼皮直跳,這高帽子扣得他喘不過氣。
「金殿之上,一『圈』點明生財大道,此為算無遺策;瓊林宴中,一醉痛斥奸佞之徒,此為剛正不阿。」
老太監念到這裡,特意抬眼看了看蘇石,眼神里全是敬佩。
蘇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畫個圈圈詛咒你們,成了算無遺策?
喝醉了發酒瘋罵人,成了剛正不阿?
這個世界的邏輯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只聽老太監的聲音拔高八度,充滿了喜慶的意味。
「特晉蘇石為戶部右侍郎,正三品,即刻上任,清查國庫往來帳目,欽此!」
「戶部……右侍郎?」
蘇石嘴裡重複著這幾個字,感覺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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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號稱大夏朝最忙,加班最多,屁事最煩,天天跟錢糧數字打交道的部門?
那個文官集團的大本營,宰相趙德言一手遮天的地方?
讓我去查帳?
蘇石的眼前,一黑。
他彷佛已經看到自己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帳本中,算盤珠子撥到冒煙,頭髮一把一把掉光的悲慘未來。
老太監宣讀完聖旨,滿臉笑容地將聖旨卷好,遞到蘇石面前。
「恭喜蘇大人,賀喜蘇大人!年紀輕輕便身居三品要職,聖眷之隆,我大夏朝開國以來,也是頭一份啊!」
蘇石沒接聖旨,他呆呆地坐著,雙目無神。
「陛下……為何……」
老太監以為他激動得說不出話,善解人意地解釋道:「陛下說了,蘇大人您既然能一語道破經濟迴圈的天機,又對那些貪官污吏深惡痛絕,這戶部,正是您大展拳腳的地方啊!」
大展拳腳?
不,那是我的墳墓。
蘇石心中一片哀嚎。
他想過無數種死法,被砍頭,被流放,被凌遲。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是過勞死的。
就在蘇石萬念俱灰之際,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破了他腦中的黑暗。
等等。
戶部?管錢的?
查帳?
那豈不是說,我能接觸到大夏王朝所有的錢袋子?
如果……如果我在戶部貪污受賄呢?
如果我把帳算得一塌糊塗,國庫虧空個幾百萬兩銀子呢?
貪贓枉法,霍亂國庫,這罪名,夠不夠誅九族?
夠不夠死得透透的?
蘇石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黯淡無光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名為「希望」的火焰。
他猛地從床上站起來,一把奪過老太監手中的聖旨,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
「臣,蘇石,領旨謝恩!」
他中氣十足地一聲大吼,把老太監都嚇了一跳。
「蘇……蘇大人?」
「更衣!」蘇石大手一揮,精神抖擻,「本官現在就要去戶部上任!為陛下分憂,為朝廷盡忠,本官,義不容辭,刻不容緩!」
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落在老太監眼裡,成了忠心耿耿,急公好義的鐵證。
蘇石興沖沖地換上嶄新的三品官服,那青色的袍子,繡著精緻的雲雁補子,穿在他身上,竟也人模狗樣。
他感覺自己現在不是去上任,而是去奔赴一場盛大的死亡派對。
他像一隻餓了三天,突然掉進米缸的老鼠,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歡快。
戶部衙門,坐落在皇城朱雀大街最繁華的地段,門前兩座巨大的石獅子,威嚴肅穆。
蘇石從馬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看那塊「戶部」的燙金牌匾,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來了,銀子們!
我來糟蹋你們了!
他剛踏上台階,一個身形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員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呀,這想必就是新上任的蘇侍郎吧?下官錢萬三,忝為戶部尚書,恭候蘇大人多時了!」
這人正是戶部尚書,宰相趙德言的頭號心腹,錢萬三。
他臉上的笑容熱情洋溢,眼神里卻藏著一絲冰冷的算計。
「錢尚書客氣了。」蘇石也拱手回禮,心裡卻樂開了花。
宰相的人?太好了!蛇鼠一窩,方便我幹壞事啊!
錢萬三熱情地拉著蘇石的手,領著他往衙門裡走。
「蘇大人少年英才,聖眷正濃,以後我們戶部,可就要仰仗蘇大人了。」
兩人一路穿過前堂,繞過幾條迴廊,卻沒有走向處理公務的正堂,反而來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
院子裡雜草叢生,一座巨大的庫房矗立在中央,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大鎖。
「錢尚書,這是?」蘇石明知故問。
錢萬三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那把大鎖,用力推開了沉重的庫房大門。
「吱呀——」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陳年紙張腐朽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蘇石往裡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庫房之內,堆滿了發黃髮脆的帳本,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目測足有三層樓那麼高。
「蘇大人,」錢萬三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這裡,是我大夏朝過去十年的所有舊帳。陛下對您寄予厚望,特意交代了,限您三日之內,將這些帳目全部理清,查漏補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陰冷的威脅。
「陛下說了,若是理不清,那便是能力不濟,欺君罔上。蘇大人,這欺君之罪的後果,您應該清楚吧?」
這是赤裸裸的刁難。
別說三日,正常人帶著一個龐大的帳房團隊,一年也未必能理得清這堆積如山的爛帳。
錢萬三等著看蘇石驚慌失措,或是暴跳如雷的表情。
然而,蘇石看著眼前這些發霉的帳本,非但沒有半分發愁,臉上反而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心想:我不怕工作多,我就怕工作太有意義。這種毫無意義的爛帳,正合我意!
亂,才好渾水摸魚。
爛,才好做假帳啊!
「三日?」
蘇石搖了搖頭。
錢萬三以為他要討價還價,冷笑一聲正要開口。
卻聽蘇石說道:「三日?太多了。我半日就能搞定。」
「什麼?」
錢萬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半日?
他瘋了不成?
蘇石沒理會他的震驚,徑直走進庫房,隨手從帳本山上抽出一本,那帳本因為年久,書頁都黏在了一起。
他甚至沒有開啟看一眼,便像扔垃圾一樣,隨手將它扔到了一邊。
「啪」的一聲,帳本摔在地上,散開一地碎紙。
蘇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錢萬三,扯了扯嘴角。
「這種垃圾,也配叫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