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半日?
他瘋了不成?
蘇石沒理會他的震驚,徑直走進庫房,隨手從帳本山上抽出一本,那帳本因為年久,書頁都黏在了一起。
他甚至沒有開啟看一眼,便像扔垃圾一樣,隨手將它扔到了一邊。
「啪」的一聲,帳本摔在地上,散開一地碎紙。
蘇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錢萬三,扯了扯嘴角。
「這種垃圾,也配叫帳本?」
說完,他不再理會錢萬三,反手「哐當」一聲,竟自己將庫房沉重的大門給關上了。
門外的錢萬三被那巨大的關門聲震得一個哆嗦,臉上的肥肉都顫了三顫。
他盯著緊閉的大門,臉上的驚愕慢慢變成了陰狠的冷笑。
「好,好你個蘇石,狂妄自大,自尋死路!」
他對著身邊的下屬低聲吩咐。
「派人把這裡看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死!」
錢萬三拂袖而去,心中已經盤算著明日早朝,該如何添油加醋地參蘇石一本欺君罔上、毀壞國庫帳冊的大罪。
庫房之內,隨著大門關上,光線瞬間暗淡下來。
空氣中瀰漫的霉味與塵土味愈發濃重。
蘇石對那堆積如山的帳本視若無睹,他四下打量,很快便找到了一張還算乾淨的破椅子。
他走過去,一屁股坐下,雙腿往旁邊一摞半塌的帳本上一翹,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就準備睡覺。
算帳?
算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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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把這些玩意兒全燒了,也比對著它們掉頭髮強。
他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等錢萬三明天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幹,甚至還在庫房裡縱火,那欺君之罪不就坐實了?
死定了,這下絕對死定了。
就在他即將進入夢鄉之際,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觸發任務:「整頓職場」。】
【任務要求:宿主需在不加班的情況下,完成戶部尚書錢萬三交辦的所有工作。】
【任務獎勵:神級心算能力。】
蘇石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在心裡破口大罵。
「整頓職場?我整頓你個頭!我巴不得被職場開除!還有,我不加班,我連班都不想上!」
系統毫無波瀾,任務面板就懸浮在他眼前,明晃晃的,像是在嘲笑他。
蘇石泄了氣。
不加班完成工作,意思就是不能拖,也不能直接一把火燒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那獎勵「神級心算能力」他看都沒看一眼,這種只會讓自己工作更快的技能,對他來說跟詛咒沒什麼區別。
「他娘的。」
蘇石罵了一聲,走到大門前,用力拍打著門板。
「來人!開門!給我叫幾個人過來!」
門外的守衛得了錢萬三的命令,本不想理會,可裡面的拍門聲越來越響,跟要拆房子一樣。
一個守衛不耐煩地去請示了剛剛上任的另一位戶部侍郎,那是錢萬三的親信。
那侍郎聽了,冷笑一聲。
「他要人?給他。去帳房裡把那幾個最沒用,成天被罵的老書吏叫過去。我倒要看看,他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很快,庫房大門被開啟一條縫。
三四個形容枯槁,面黃肌瘦的書吏,被推了進來,他們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官服,弓著背,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是戶部最底層的吏員,干著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錢,整日被上司呼來喝去,身上早已沒了活人該有的生氣。
大門在他們身後再次關上。
幾個書吏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蘇石,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大人物叫他們來幹什麼。
「都別杵著了。」
蘇石不耐煩地揮揮手,他從地上撿起一根燒剩下半截的木炭,又找了一張面積最大的帳本封皮,反過來鋪在地上,那背面是乾淨的。
他蹲下身,用木炭在紙上畫了幾條橫線,又畫了幾條豎線,一個簡陋的格子框架便出現了。
幾個書吏好奇地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看。
蘇石指著那簡陋的框架,頭也不抬地說道。
「聽著,我教你們一種新的記帳法,叫『表格』。」
他拿起一本舊帳冊,翻開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毛筆字。
「夏啟三十七年,三月初五,收江南織造局上繳錦緞三百匹,折銀一千二百兩……」
他一邊念,一邊用炭筆在表格的第一行寫下幾個符號。
「看好了,以後記帳,不用寫這麼多廢話。」
他在第一格寫下「三十七,三,五」。
然後在第二格寫下「江南錦緞」。
接著,他在第三格寫下「入」,在第四格寫下「出」,在第五格寫下「余」。
他在「入」字下面,寫下了一個奇怪的符號「1200」。
「這叫數字,比你們那個『壹仟貳佰兩』簡單多了。」
蘇石飛快地在紙上寫下「1,2,3,4,5,6,7,8,9,0」以及對應的漢子「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零」。
書吏們面面相覷,完全看不懂那些鬼畫符是什麼意思。
蘇石懶得解釋,直接進行下一步。
他又翻了一頁帳本。
「三月初七,撥軍需處糧草款三千兩。」
他便在表格的第二行,對應寫下「三十七,三,七」,「軍需糧草」,然後在「出」字下面寫下「3000」。
「現在,算一下結餘。」
蘇石看著他們。
一個年長的書吏下意識地就要去找算盤。
「不用那玩意兒。」
蘇石用炭筆指著那兩個數字。
「看著,1200進來,3000出去,還欠多少?」
「……欠一千八百兩。」一個年輕些的書吏小聲回答,這筆帳不難,口算也行。
「對。」
蘇石在第一行的「余」字下面寫下「1200」,然後在第二行的「余」字下面寫下「-1800」。
「看見沒?所有帳目,進來多少,出去多少,剩下多少,一目了然。」
書吏們呆住了。
他們看著那張畫著格子的紙,腦子裡彷佛有驚雷炸響。
原本需要寫滿一行字的繁瑣帳目,現在只需要幾個符號和數字。
原本需要撥打算盤半天的加減匯總,現在只需要將同一列的數字對齊,進行簡單的加減。
這……這簡直是神仙之法!
蘇石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心中冷笑。
懶惰,才是人類進步的第一動力。
要不是我想摸魚,鬼才願意費腦子搞這些。
他站起身,把炭筆扔給那個最年輕的書吏。
「看懂了?」
那年輕書吏激動得臉都紅了,他拿著炭筆,手都在抖,重重地點了點頭。
「懂……懂了!」
「好。」
蘇石指著那堆積如山的帳本,開始分包工作。
「你,帶著他,專門負責把所有『入』帳的,按這個格式填進新的表格里。」
他又指向另外兩人。
「你們兩個,專門負責所有『出』帳的。」
「最後,你們把兩邊的帳目合到一起,算出每日的結餘。」
他打了個哈欠,補充道:「這就是流水線作業,都聽明白了?」
幾個書吏如同醍醐灌頂,他們看著彼此,眼中的渾濁與麻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明白了!」
他們齊聲回答,聲音竟有了幾分底氣。
蘇石滿意地點點頭,又走回那張破椅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干吧,干不完,你們就陪我一起死在這裡。」
說完,他便閉上眼睛,真的睡了過去。
那幾個書吏沒有半分被威脅的恐懼,反而像是領受了神諭的信徒。
他們找來更多的空白紙張和炭筆,按照蘇石的吩咐,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一時間,寂靜的庫房裡,再也聽不到算盤那單調乏味的「噼啪」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而富有節奏的「刷刷」聲。
那是炭筆在紙張上飛速划過的聲音,是知識與效率碰撞出的火花。
時間一點點過去。
門外的錢尚書處理完一些公務,特意溜達到庫房這邊來。
他想聽聽裡面的蘇石是不是在哭爹喊娘地求饒。
然而,他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什麼哭喊聲都沒聽到。
他只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刷……刷刷……
那聲音連綿不絕,非常密集,像是有人在裡面不停地翻書,又像是……在撕紙?
錢尚書心中一喜。
撕了!他果然在撕毀帳本!
這下你死定了!
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悄悄地離開了,準備召集人手,待會兒來個人贓並獲。
而庫房之內,蘇石的鼾聲已經和緩而有節奏。
那幾個書吏則像是瘋了一樣,一張接一張地填寫著表格。
他們看著那些被簡化、被歸類、變得清晰無比的資料,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那不是完成工作的喜悅,也不是對上司的恐懼。
那是一種凡人窺見真理時,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