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未到,僅僅只過了一天。
那扇沉重的庫房大門,伴隨著「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從內向外緩緩開啟。
一道陽光照進昏暗的庫房,將無數飛揚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蘇石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從門內走了出來,眯著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他身後,那幾個被派來協助他的老書吏,也魚貫而出。
他們的神情與昨日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雙眼放光,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疊嶄新的紙張,如同捧著什麼絕世珍寶。
門外,錢尚書早已等候多時。
他身後烏泱泱地跟了一大群戶部的官員,個個都抱著一副來看好戲的表情。
「蘇大人,一日不見,清減了不少啊。」
錢尚書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目光越過蘇石,往庫房裡瞥了一眼。
裡面那堆積如山的帳本,似乎一點沒少。
他心中冷笑,語氣里的威脅毫不掩飾。
「陛下給的期限可是三日,若是算不完,欺君罔上,那可是要殺頭的……嗯?」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石動了。
蘇石從一個老書吏手中拿過那疊薄薄的,不過十幾張的大紙,動作隨意得像是拿了幾張廢紙。
他走到錢尚書面前,手一揚。
「嘩啦——」
十幾張紙劈頭蓋臉地甩在了錢尚書的臉上,然後洋洋灑灑地飄落一地。
「算完了。」
蘇石拍了拍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都在這了。」
錢尚書被紙張砸得後退一步,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侮辱。
「你!」
他指著蘇石,氣得渾身肥肉發抖。
一個下屬連忙手腳麻利地將散落在地的紙張撿起來,恭敬地呈遞到他面前。
錢尚書一把奪過,低頭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怒火就變成了滿頭的問號。
紙上畫滿了橫豎交錯的格子,格子裡填滿了各種他從未見過的鬼畫符。
那些符號有的像一根棍,有的像個鴨子,有的像耳朵,還有的像個雞蛋。
彎彎曲曲,如同鬼畫符,又像是某種神秘的蝌蚪文。
「蘇石!」錢尚書勃然大怒,將手中的紙張狠狠摔在地上,「你竟敢拿這種天書糊弄本官!你當本官是三歲小兒嗎?!」
他覺得蘇石就是瘋了,用這種東西來搪塞,簡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蘇石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重重嘆了口氣。
那神情,活像一個大學教授在看一個連一加一等於二都搞不懂的小學生。
他彎腰撿起一張紙,指著上面的一行符號。
「錢尚書,這念『零』,就是沒有的意思。」
他又指向下一個。
「這個,念『一』。」
「這個,念『二』。」
……
蘇石像教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把十個阿拉伯數字的含義,簡單粗暴地解釋了一遍。
戶部的官員們圍了上來,伸長脖子看著那張紙,臉上全是茫然與不屑。
「這……這彎彎曲曲的蝌蚪文,竟然蘊含天地至理?」一個官員小聲嘀咕,語氣里滿是嘲諷。
「簡直是胡鬧!我大夏文字傳承千年,博大精深,豈容此等蠻夷符號玷污!」
錢尚書聽著眾人的議論,更加認定了蘇石是在裝神弄鬼。
「夠了!」他厲聲喝道,「來人!去把部里最好的帳房先生,王神算給本官叫來!本官倒要看看,你這鬼畫符算出來的帳,跟國庫的實帳,對不對得上!」
很快,一個山羊鬍,戴著老花鏡,看著就精明幹練的老頭,抱著一個碩大的算盤,被帶到了現場。
「王先生,你來核對一下。」錢尚書將一張表格遞給他,「就核對夏啟三十七年,三月份的軍需處糧草開支。」
「喏。」
王神算接過表格,看著上面的符號,眉頭也皺了起來。
但在聽完蘇石簡單的解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的光。
他沒有多問,立刻找人搬來對應的帳本,然後坐到一旁,開始撥動算盤。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盤珠子在他的手指下翻飛,發出一陣清脆急促的聲響。
戶部的官員們全都圍了過去,現場安靜得只剩下算盤的響聲和眾人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王神算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滴落在算盤的木框上。
他撥打算盤的速度,越來越慢。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自信,慢慢變成了驚疑,然後是駭然,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啪嗒。」
最後一顆算盤珠子被撥到位。
王神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看著手裡的表格。
「王先生?算得如何?」錢尚書迫不及待地追問。
王神算沒有回答。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蘇石面前,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雙膝一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雙手將那張表格舉過頭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大人……蘇大人的數……分……分毫不差!」
全場一片譁然。
錢尚書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這堆積如山的帳冊,他怎麼可能在一天之內算完,還分毫不差?!」
蘇石卻沒理會他們的震驚,他從王神算手中抽回那張紙,施施然走到錢尚書面前。
他用手指,輕輕點在了表格最下面的一行。
那一行,是用硃砂筆寫下的,鮮紅的數字,觸目驚心。
「不僅分毫不差,」蘇石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還順便幫尚書大人,算出了一個『小問題』。」
錢尚書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那一行寫著:戶部十年帳目總覽。
而在最後一格「總虧空」的下面,寫著一串讓他遍體生寒的符號。
他看不懂。
但他身後,已經看懂了的王神算,用一種如同夢囈般的聲音,將那個數字念了出來。
「過去十年,戶部帳面虧空,共計……白銀……三百八十二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頭上。
空氣彷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所有嘈雜,所有議論,所有呼吸,都在此刻消失了。
三百八十二萬兩!
這是什麼概念?
大夏朝一年的稅收,也不過千萬兩白銀。
這相當於把國庫近半的家底,都給虧空了!
錢尚書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嘴唇哆嗦著,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原本只是想設個套,讓蘇石焦頭爛額,知難而退。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瘋子,竟然真的在一天之內,把戶部十年的爛帳翻了個底朝天!
甚至還把他們藏在最深處,那個足以讓整個戶部上下所有官員都掉腦袋的驚天秘密,給清清楚楚地扒了出來!
這個數字一旦捅到皇帝那裡去……
錢尚書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蘇石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一個個見了鬼似的表情,心裡早已樂開了花。
太好了!太棒了!
發現了這麼大的秘密,他們為了自保,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人滅口!
我終於可以死了!
哦不,是終於可以光榮地遭遇刺殺,然後拿著系統的巨額撫恤金退休了!
就在蘇石沉浸在對美好未來的幻想中時,錢尚書的眼神變了。
那最初的驚駭與恐懼,迅速沉澱為一種陰狠與決絕。
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那群同樣面如死灰的官員,低聲喝道。
「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滾回去做事!」
官員們如蒙大赦,作鳥獸散,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轉眼間,院子裡只剩下了蘇石,錢尚書,還有那幾個捧著表格,如同捧著神諭的老書吏。
錢尚書屏退了左右,臉上的陰狠瞬間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無比諂媚討好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蘇石面前,甚至微微躬下了身子。
他從寬大的袖袍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不由分說地就往蘇石手裡塞。
「蘇大人,蘇老弟!哎呀,你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親熱得像是見到了親爹。
「做官嘛,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些事,難得糊塗……」
蘇石看著手裡那疊起碼價值上萬兩的銀票,眼睛亮了。
他當然不是貪財。
他是覺得,這正是激怒對方,讓對方惱羞成怒對自己動手的絕佳機會。
他掂了掂手裡的銀票,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
「就這點?打發叫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