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點?打發叫花子呢?」
錢萬三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張面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殺意,又從另一個袖子裡掏出一疊同樣厚度的銀票,再次堆到蘇石手上。
「蘇大人說的是,是下官孟浪了。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還請蘇大人高抬貴手,這帳目……」
蘇石看著手裡翻倍的銀票,心中更加篤定。
給錢,就意味著心虛。
心虛,就意味著事情是真的。
事情是真的,就意味著這個窟窿大到他們自己都補不上。
補不上,就只能殺我滅口!
太棒了!
蘇石內心狂喜,表面上卻一臉「驚恐」,他猛地將手裡的銀票全都砸回錢萬三的臉上。
「什麼?三百萬兩?這麼大的窟窿,你們想拉我下水?」
他音量陡然拔高,一副忠臣被小人陷害的驚怒模樣。
「這怎麼做得平?這必須得讓陛下知道啊!」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沖,那架勢彷佛下一秒就要衝進皇宮,去面見聖上。
錢萬三徹底慌了。
他沒想到蘇石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竟然是個愣頭青!
「蘇大人!蘇大人留步!」
錢萬三也顧不上什麼尚書的體面了,他一個餓虎撲食,死死抱住了蘇石的大腿。
「使不得啊!蘇大人!」
錢尚書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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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人你年輕,不知道這朝堂的水有多深!這虧空,可不止我們戶部啊!這後面牽扯到宰相大人,甚至……甚至宮裡頭都有份啊!」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陰森的語氣在蘇石耳邊說。
「你若是把這天給捅破了,我保證,你今天走不出這朱雀大街,明天亂葬崗就多一具無名屍!到時候仵作只會驗出來,你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意外身亡?」
蘇石聽到這四個字,眼睛瞬間亮了。
還有這種好事?
不僅能死,還能死得不明不白,讓系統都找不到理由剋扣撫恤金?
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死亡套餐啊!
他心中更堅定了要捅破天的決心。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現在直接跑去上報,多半半路就被錢萬三的人截了,到時候往麻袋裡一裝,沉到護城河裡,事情還是被壓下來了。
不行。
必須把事情鬧大,鬧得所有人都知道,鬧得誰也壓不住,誰也捂不了。
要死,也要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想到這裡,蘇石停下了掙扎的腳步。
他臉上的「驚恐」和「憤怒」慢慢褪去,化為一片「掙扎」與「頹然」。
錢萬三見他不動了,以為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蘇石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扶起還抱著自己大腿的錢萬三,幫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
「錢尚書,你這是何苦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被現實擊垮」的無奈。
錢萬三試探著問:「那……蘇大人的意思是?」
蘇石擺了擺手,一臉「萬念俱灰」的表情。
「行吧,我不上奏摺。」
錢萬三高懸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他臉上立刻堆滿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蘇大人深明大義,下官佩服……」
他話還沒說完,蘇石接著開口了。
「但我這人記性不好,腦子也笨。」
蘇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臉「誠懇」。
「這麼大的數字,我怕我哪天喝多了就給忘了,萬一不小心說出去,豈不是害了尚書大人?」
錢萬三臉上的笑容又僵住了:「那……大人的意思是?」
蘇石一拍手,彷佛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有了!我得把這帳目貼出來,就貼在最顯眼的地方,我每日進出都能看見,時刻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要為朝廷『勤儉節約』!」
錢萬三的腦子「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蘇石話里的意思。
蘇石已經轉過身,對著那幾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於石化狀態的老書吏大手一揮。
「來,你們幾個,把那張最大的總帳表給我拿過來!」
那幾個書吏如今對蘇石簡直奉若神明,聞言立刻行動起來,兩人合力,將那張足有一人多高,詳細羅列了所有虧空明細的巨大表格抬了出來。
「尚書大人,我們要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蘇石一邊指揮著書吏,一邊回頭對錢萬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麼大的窟窿,藏著多累啊,曬曬太陽,就不霉了。」
說完,他不顧錢萬三那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親自領著幾個書吏,抬著那張巨大的「催命符」,大步流星地朝著戶部衙門外走去。
「攔住他!快攔住他!」
錢萬三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可蘇石早已走遠,幾個新晉的書吏「粉絲」自發地圍成一圈,將他們的「蘇大人」護在中間,任何人都無法靠近。
戶部衙門,正對著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衙門口的告示牆,是朝廷頒布法令、張貼告示的地方,每日都有無數百姓官員路過。
蘇石指揮著書吏,找來漿糊和刷子,在一眾路人驚愕的目光中,將那張寫滿了「鬼畫符」和鮮紅虧空數字的巨大表格,端端正正、嚴絲合縫地糊在了告示牆最中央的位置。
「虧三百八十二萬兩」。
那串用硃砂寫成的文字,在午後的陽光下,紅得刺眼,紅得滴血。
錢萬三追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看著那面牆,看著那串數字,看著牆下越圍越多,開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百姓和下朝官員。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噗——」
一口老血噴出。
錢萬三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面倒了下去,竟是活活氣暈了過去。
蘇石站在告示牆下,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揹著手,抬頭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期盼。
快點來吧。
錦衣衛也好,大理寺也罷。
趕緊來抓人吧。
他已經等不及,想看看那明晃晃的鍘刀到底有多鋒利了。